
江南的初秋,雨總是來得毫無征兆。
第二天下午,雨勢大得連視線都模糊不清。
街道上的積水沒過了腳踝,行人行色匆匆。
林星晚站在中心醫院的大廳裏,剛繳完奶奶今天必須的基礎治療費。
卡裏的餘額徹底清零。
外麵的雨幕像一道厚重的牆。
手機屏幕亮了。是楚澤發來的微信。
【晚晚,我今天跑業務去收賬,被老板罵了,錢沒收回來,回不去了。我現在在濱江路那邊的天橋底下躲雨,好冷。】
林星晚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濱江路。
那邊根本沒有天橋。
隻有幾座連接高端商業中心和跨江大橋的景觀步道。
步道旁邊,是一排均價四位數起步的頂級景觀咖啡廳。
楚澤在撒謊。
她很清楚。
這是他最擅長的把戲。
用虛假的苦難,來試探她的真心和底線。
林星晚沒有回複文字,而是直接發了一條語音。
她的聲音在嘈雜的醫院大廳裏顯得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心疼:“阿澤你別亂跑,在那等我,我馬上給你送傘過去。你別凍著。”
發完語音,林星晚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看了一眼大廳門口的共享雨傘架。
走過去,取下一把傘,抱在了懷裏。
她撐著傘走進了那場傾盆大雨裏。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淋濕了她廉價的白T恤。
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極其纖細瘦弱的線條。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在積水的街道上朝著濱江路的方向走去。
此時,濱江路二樓的高級景觀咖啡廳裏。
暖氣開得很足,伴隨著悠揚的大提琴曲。
楚澤坐在靠窗的絕佳位置上,身上穿著幹爽溫暖的羊絨衫。
他端起那杯藍山咖啡喝了一口,透過落地的防爆玻璃,看著下麵被雨水衝刷的街道。
顧司硯坐在他對麵。
今天顧司硯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服套裝,戴著一塊極其低調但價值不菲的銀色腕表。
他正低頭翻看著一份並購文件,對窗外的雨景毫無興趣。
楚澤放下咖啡杯,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屏幕上正好播放著林星晚剛才發來的那條語音。
“硯哥,你聽聽。我就說她傻吧。”楚澤語氣裏的炫耀滿得快要溢出來,“這麼大的雨,我說沒帶傘,她肯定自己直接就跑來接我。”
顧司硯翻頁的手指頓住。
他沒有抬頭,聲音很淡,沒有情緒起伏:“所以。你把她騙過來,就是為了讓我們看她淋雨。”
楚澤愣了一下,沒聽出顧司硯語氣裏的冷意。
“這就叫真愛測試。”楚澤靠向椅背,“現在這種願意跟你吃苦的女人快絕種了。等她走到這下麵,淋透了,我再出去告訴她,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帶她去吃頓好的。”
顧司硯合上文件。
他偏過頭,視線透過落地窗,掃向底下的步道。
雨下得極大。
視線範圍內,幾乎沒有行人。
過了一會兒,街道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慢慢地,黑點走近了。
是林星晚。
她撐著一把不大的雨傘,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幹爽的地方。
濕透的頭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老舊的帆布鞋踩在水坑裏,早已被浸濕。
她走得很慢,一雙眼睛焦急地四處張望,顯然是在尋找那個根本不在天橋底下的楚澤。
因為走得太急,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泥水的路麵上。
廉價的雨傘都被摔壞了,隻見她伸手扯了扯雨傘,最後無助的在破傘下四處張望著尋找楚澤。
像極了一隻無辜又可憐的小貓,被雨淋透了在找主人回家。
咖啡廳裏,楚澤“嘶”了一聲,似乎覺得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的快感。
“硯哥,你看。別的女人這會兒早罵娘回去了,她還在找我。”
楚澤笑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火候差不多了,我下樓去接她。”
顧司硯沒有理他。
顧司硯看著底下一步步重新站起來的林星晚。
她摔破了膝蓋,血水混著泥水流下來。
但她沒有哭,隻是固執地繼續往前走。
這種固執落在顧司硯眼裏,極其刺眼。
顧司硯站起身。拿過旁邊的黑色長柄傘。
“硯哥?”楚澤有些詫異。
“公司有事。先走了。”顧司硯沒有解釋,徑直走向咖啡廳大門。
樓下街道。
林星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她知道上麵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她。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一輛極其惹眼的黑色邁巴赫從不遠處的路口轉過來。
車速並不快,但依然在積水路麵上濺起了一片水花。
水花毫不留情地打在了林星晚的裙擺上,讓她原本就狼狽的模樣顯得更加淒慘。
邁巴赫在她身旁半米的位置緩緩停下。
後座的車窗降下一半。
林星晚轉過頭。
車廂裏很暗。顧司硯坐在後座,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
他的視線極具穿透力,落在林星晚被雨水浸透後緊貼皮膚的衣服上,最後停留在她破皮流血的膝蓋。
兩人沒有任何交談。極其疏離。
顧司硯拿起身旁那把質地極其考究的純黑定製雨傘。
他將傘柄伸出窗外。手指鬆開。
“吧嗒”一聲。那把黑色的傘掉落在林星晚腳邊的水坑裏,濺起幾滴渾濁的泥水。
做完這個動作,車窗無聲地升起。
邁巴赫重新啟動,很快消失在雨幕盡頭,連尾燈都沒留下。
林星晚站在原地。
雨水順著她濃密的睫毛往下落。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把極其名貴的黑傘。傘柄上刻著顧家特有的標誌。
她彎下腰,用沾著泥水的手撿起那把傘。撐開。
黑色的傘麵寬大而堅固,徹底將冰冷的雨水隔絕在外。
傘下,有一股極淡的、屬於那個男人的檀木香氣。
林星晚站在傘下。
沒有任何人看得到,她那張淒楚可憐的臉上,所有的柔弱褪去。
她緩緩收緊了握著傘柄的手指。
就在這時,楚澤打著傘從街角跑了過來,滿臉急切地喊著她的名字:“晚晚!你怎麼淋成這樣了!”
林星晚收回思緒。
她轉身看向跑過來的楚澤,眼淚奪眶而出,像個受盡委屈卻依然堅強的孩子。
“阿澤,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