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水槽邊隱約細碎的閑言碎語隔著玻璃傳進耳中。
“......不像是好欺負的......”
林驚蟄唇角勾起輕笑。
她低下頭,雙手靈巧地將帆布挎包底端,用舊報紙嚴密封死偽裝好的醫書抽出。
這本醫書是她在向陽大隊立足的底氣,也是如今安身立命的根。
她微微俯身,目光掃過鐵架床底的陰影,將包裹推了進去,確認從任何角度都無法輕易窺見。
林驚蟄直起身,剛剛拍落指尖沾上的些許灰塵。
“砰砰砰!”
門板被人拍得震天響,帶著來人的蠻橫。
林驚蟄撫平洗白發舊的藍布衫下擺,轉身走到門後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微胖的女人,短發,顴骨微聳,正是剛才在樓下水槽邊議論聲音最大的軍嫂劉紅梅。
劉紅梅粗短的手指裏捏著個磕掉一塊瓷的軍綠色搪瓷碗。
門開的瞬間,劉紅梅沒有去看林驚蟄那張足以讓軍區所有女眷黯然失色的臉。
那雙精明市儈的三角眼直接越過林驚蟄瘦削的肩膀,肆無忌憚地往這間常年緊鎖的活閻王屋裏掃視。
她試圖從那寒酸的客廳裏摳挖出點值錢的稀罕物,眼神裏透著連掩飾都不願做的輕視。
“哎喲,這就是賀軍長新領回來的媳婦吧!”
劉紅梅收回一無所獲的雜亂目光,臉上拉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她故意將嗓門拔高,聲音在回音極重的筒子樓走廊裏震耳欲聾。
“我是樓下的劉嫂子。新媳婦啊,嫂子家這剛好揭不開鍋了,你借嫂子五斤全國糧票先應個急。”
她甚至沒等林驚蟄回話,話鋒隨即一轉,“上午大門口那一出,咱們大院裏可都瞧見了。這知青下鄉,難免有些名聲說法。”
“丫頭,你這剛進咱們大院的門,得懂這兒的規矩。大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得拿點好處出來跟老人們走動走動。把關係處活絡了,往後你在這樓裏的日子,那才叫好過。”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話裏的字字句句,夾槍帶棒。
隨著劉紅梅這聲刻意的高喊,“吱呀、吱呀”聲接連響起。
走廊對門、樓下,四五個軍嫂或是端著水盆、或是拎把掃帚,紛紛探出頭來。
一雙雙探究嘲弄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三樓這扇門前。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好戲。
看這個初來乍到,身姿清瘦的下鄉知青,該如何惶恐不安地捧出賀軍長留下的票證,來討好這群大院老資曆。
空氣中漫散著一股以老資曆自居的壓迫感。
麵對群體的無形施壓,林驚蟄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她就靜靜地站在門框中央,單薄的脊背挺直。
眼角綴著淚痣的桃花眼抬起,看著劉紅梅那張假笑的臉上。
劉紅梅被她盯得喉頭發緊,後背無端滲出一層冷汗。
她那原本故意拔高的嗓音,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你、你看啥呀,借、借點糧也不行......”
林驚蟄在這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劉嫂子。”
她沒有接借糧的話茬,而是側過身,蔥白的手指點了點屋裏牆上掛著的那幅紅字年曆畫。
林驚蟄看著劉紅梅的眼睛,微笑著反問。
“軍區後勤是嚴格執行多勞多得,按勞分配政策的。您開口就要借五斤不用糧本的全國糧票......”
林驚蟄頓了一下,尾音驟然轉冷,“您這是打算帶著大家一起薅社會主義的羊毛,還是覺得賀軍長的這些票證是大風刮來的來路不正,想挑頭讓他犯作風錯誤?”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劈在走廊裏。
在1977年的當下,這兩頂帽子一旦扣實了,哪一頂都能要了人半條命!
不借糧,反而直接上升到路線和紀律?!
劉紅梅臉上的假笑瞬間破裂,麵部氣血極速褪去。
她手腕猛地一哆嗦,手裏的搪瓷碗差點砸在腳麵上。
“你、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哪有那個意......”
劉紅梅連嘴皮子都在哆嗦,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原本那些探頭探腦等著分一杯羹的軍嫂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眾人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瘦弱單薄的姑娘,心裏瞬間炸開了鍋。
這哪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一句話就掐死命脈,其態度之狠辣、手段之硬茬,簡直讓人心驚肉跳。
就在走廊局麵僵死,針落可聞之際。
樓梯間傳來沉穩,規律且極具分量的軍靴聲。
賀淩風提前結束會議。
高大挺拔的身軀裹挾著冷硬的沙場威勢,出現在走廊轉角。
他淩厲的麵容繃著,一雙深邃的丹鳳眼掃來,無端帶出些微冷的硝煙氣。
與他這一身冷厲極不協調的是,他的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裏,突兀地拎著一個印著供銷社鮮紅印戳的油紙包。
他大步流星走上三樓。
目光連半秒都沒有施舍給渾身僵硬如鐵的劉紅梅,仿佛那隻是一團空氣。
徑直走到林驚蟄麵前,他抬起手,將那包在這年頭極難搶到的大白兔奶糖,一把塞進林驚蟄的手裏。
包裝紙由於他的力道發出沙沙的聲響。
賀淩風半眯著眼,轉過半個身子。
冷冽的餘光像出鞘的長刀,緩慢刮過走廊裏的每一個腦袋。
“屋裏桌上的副食票和工業券管夠。”
他的聲音壓得極沉,“缺什麼自己去買,不用給我省。”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等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周圍所有看客的臉上。
賀淩風在給這個知青媳婦偏袒撐腰。
劉紅梅雙腿一陣發軟,整個人下意識往牆邊縮去。
周遭的軍嫂們更是駭然失色,她們徹底明白了這鄉下媳婦在賀閻王心裏的分量。
所有人迅速縮回腦袋,房門次第落鎖。
賀家新媳婦惹不得,更受寵的共識,伴隨著這一刻的死寂,深深釘進了每個人的腦子裏。
走廊裏的閑雜人等灰溜溜地散盡。
林驚蟄沒有關切外人,隨手拉上房門,隔絕外界。
房門鎖上,屋內隻剩他們兩人。
林驚蟄低頭看了一眼重若千鈞的油紙包。
她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因為這金貴稀罕的物資而露出嬌羞或欣喜的表情。
林驚蟄拿著油紙包,步履從容地走回方桌前。
她掀開壓在厚厚那一遝糧票底下的練習本,拿起旁邊那隻削了一半的鉛筆。
隨後,林驚蟄微微仰頭,漆黑的桃花眼中滿是理智與淡漠,“賀軍長,這包糖折價多少?我記在日常開支裏,月底從這遝裏扣除。”
賀淩風解開武裝帶的手驀地頓住。
他低下頭,銳利的視線凝固在那張紙上寫的家用賬目四個字上。
視線慢慢上移,最終停留在她毫無感動的臉上。
賀淩風被氣得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他猛地扯開領口那顆一絲不苟的風紀扣,肌肉線條微微繃起。
“隨便你。”
冷硬的話音落下,他轉身帶著煩躁走向陽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