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淩風靠上水泥欄杆,從胸兜摸出一包小熊貓,香煙夾在指間,沒點。
隔著陽台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窗,屋裏昏黃燈泡下的畫麵一覽無餘。
林驚蟄坐在方桌前,握著半截鉛筆,一筆一劃地在練習本上寫字。
鉛筆尖刮過粗糙的紙麵,沙沙作響。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她合上本子,拿起那包大白兔奶糖推到桌角。
賀淩風捏著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打過仗,審過俘虜,談過軍事合作,從來沒有一件事讓他覺得自己使不上勁。
偏偏眼前這個女人。
他給她存折,她記賬。
給她糖,她折價。
好像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欠他一分人情。
賀淩風把沒點的煙塞回兜裏,轉身走進屋。
經過方桌時腳步頓了一拍,最終什麼也沒說。
最後徑直進了主臥,關上門。
客廳裏隻剩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林驚蟄抬眼看了一瞬那扇關死的主臥門。
隨後起身,拉滅燈繩,走進次臥。
......
同一時刻,三百多公裏外。
川省省會錦城。
國營錦城第一棉紡廠幹部家屬院,二樓東頭套間。
這年頭能住上兩居室,鋪水磨石地板的人家,在整個錦城都是極少見。
客廳正中的八仙桌上,摞著兩份蓋了紅戳的廠報,旁邊還擱著一台黑色的搖把電話。
這東西比自行車還金貴。
林建國坐在藤椅裏,端著一隻印有先進工作者紅字的搪瓷缸子。
茶葉沫子浮了半杯麵,他正拿蓋子慢吞吞地刮。
門被撞開了。
來人正是趙翠蘭和林招娣。
她們倆正好碰到返程錦城的棉紡廠運輸隊,坐了車才回的家。
此時的趙翠蘭頭發散了一半,衣服上還殘留著在軍區門口蹭的灰印子。
林招娣更慘,新做的碎花襯衫肘彎上撕了個口子,臉色煞白,眼眶通紅。
兩人一前一後跌進客廳,趙翠蘭腿還沒站穩,就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開了。
“建國!你得給我做主啊!那個死丫頭反了天了!她勾了個當兵的野男人,拿槍......拿槍對著我啊!”
“搶了家裏的東西不說,還讓公安把我押了大半天!”
林招娣縮在門口,嘴唇哆嗦,不敢吭聲。
林建國的目光從妻女身上掃過,嫌惡地皺起眉頭。
趙翠蘭哭得涕泗橫流,越說越來勁:“那野男人可凶了,一腳就把王屠戶踹跪下了,滿院子兵,拿槍拿槍......”
“姓什麼?”
林建國打斷她。
趙翠蘭抽噎了一下:“姓、姓賀。”
“哪個單位的?”
“沿、沿江軍區的......他手下人喊他什麼軍長......”
搪瓷缸子咣地擱上桌麵。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林建國手背上,皮膚燙出一塊紅印。
他卻渾然不覺。
客廳安靜了兩秒。
“啪!”
趙翠蘭的半邊臉猛地甩向一側,清脆的耳光聲在客廳裏回響。
林招娣驚叫一聲,雙手捂住嘴,整個人縮進沙發角落。
她從沒見過父親動手。
林建國在外麵維持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國企幹部派頭,平時說話都是溫聲細語,對誰都是一臉和氣。
趙翠蘭被這一巴掌扇得嘴角滲血,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捂著臉,滿眼的不可置信。
“蠢貨!”
林建國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手背青筋暴起。
“沿江軍區姓賀的實權軍長,隻有一個......”
“有消息說,那位可是京城軍區都掛得上號的人物!全省的幹部見了他都要矮三分!”
他彎下腰,手指戳在趙翠蘭額頭上,一字一頓。
“你放著這塊硬得不能再硬的靠山不趕緊去攀附,跑去逼她給王屠戶當填房?”
趙翠蘭徹底懵了。
她靠在牆根張著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林招娣更不敢吭聲。
她縮在沙發上,大氣不敢出。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直起身。
他在客廳來回走了幾圈,皮鞋底敲在水磨石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
林建國的腦子轉得飛快。
攀附已經不可能了。
趙翠蘭幹的那些事:強嫁、賣人、闖軍區撒潑......
任何一件單拎出來,都足以讓賀家把他林建國視為仇人!
但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死丫頭手裏拿走了生母的黃花梨木匣子和醫書。
那匣子值不了幾個大錢。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顆雷!
林秀芝當年的嫁妝清單,房產契據,還有祖傳藥材的進貨憑證,全在匣子夾層裏。
隻要林驚蟄翻出來,再有賀家的勢力在後頭撐腰,他當年怎麼侵吞林家產業的,全得見光!
林建國停下腳步。
靠攏不成,那就做第二手打算。
把她踩死在泥裏,讓她永遠翻不了身!
他走到八仙桌前,一把拎起那台搖把電話的聽筒,撥號盤轉了四圈。
“喂,向陽公社糧管所嗎?我是國營錦城第一棉紡廠的廠長林建國。”
他換了一副沉穩客氣的口吻,“我家那個閨女林驚蟄,下鄉知青,戶口底冊今天被人從大隊提走了。”
“我給你通個氣,這丫頭跟家裏鬧翻了,又沒正式對調手續。知青的糧食關係跨區轉移,按規定,好像要有原籍街道和公社的雙重審批蓋章?”
他頓了一拍,聲音裏多了一層暗示。
“老胡啊,年底廠裏那批福利勞保用品還沒定供應商呢。這件事你幫我卡一卡,我心裏有數。”
聽筒那頭傳來幾聲心照不宣的幹笑。
電話掛斷。
趙翠蘭坐在地上,捂著被扇腫的臉,看著丈夫的背影,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林建國沒有停。
他拿起聽筒,又搖了一遍長途台。
“接沿江軍區後勤處王衛國家屬宿舍。”
等線的間隙,他側頭看了趙翠蘭一眼,麵無表情地丟下一句:“把臉擦了,別在這丟人現眼。”
趙翠蘭哆嗦著爬起來,扯了塊毛巾捂住嘴角,不敢再出聲。
電話接通了。
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中氣十足。
正是後勤處王幹事的老婆,孫大妮。
林建國立刻換上了另一副麵孔。
聲音裏帶了幾分痛心無奈,還有些慈父的苦澀。
“大妮啊,我是招娣她爸,林廠長。這個電話不好打,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不找個明白人說說,我這心裏......唉......”
他捏著聽筒的手背上,茶水燙出的紅印還沒消,聲線卻沉穩和氣。
“我那大閨女驚蟄,打小就不省心。她親媽走得早,我和翠蘭含辛茹苦拉扯大的,結果呢?”
“翅膀硬了就往外飛。這回更離譜,偷了家裏她親媽留下的老物件,扭頭就跑去倒貼軍區的同誌......”
他歎了口長氣。
“我不是要告狀,就是想讓你幫忙透個底。大院裏住著的都是咱們自己人,要是她那個脾性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連累了賀軍長的名聲,那我這個當爹的......”
“死了都贖不了罪啊!”
末了,他狀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對了,下個月廠裏有批內部處理的瑕疵良品布,不要票。我給你留兩匹最好的花色,年後給孩子做身新衣裳。”
聽筒那頭,孫大妮的聲音明顯熱絡了好幾個度。
林建國放下電話。
趙翠蘭和林招娣呆呆地看著他。
從被打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
就幾通電話,幾句話。
林建國坐回藤椅,端起搪瓷缸子,用蓋子把浮沫刮幹淨後抿了一口。
“沒糧本,她就是盲流。背上偷親媽遺物,倒貼野男人的忤逆不孝名聲,那就是品行敗壞。”
他放下杯子。
“軍區那種最講作風紀律的地方,容不下一個來路不正的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拿什麼在那兒站住腳!”
藤椅發出吱呀一聲,他往後靠了靠,閉上了眼。
......
沿江軍區家屬大院。
傍晚。
夕陽把紅磚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鋪在水泥地麵上。
一樓水槽邊,幾隻大鋁盆裏泡著沒洗完的衣裳。
孫大妮下了班,心裏想著林建國的許諾,腳步輕快地拐進了晾衣區。
劉紅梅正蹲在水槽前擰床單,臉色還有些發青。
上午被三樓那個新來的堵得下不來台,到現在氣都沒順過來。
孫大妮見狀便湊過去,肩膀碰了碰她,壓著嗓門開口。
“劉嫂子,你別看三樓那個新來的長得俊,我可是聽到準信兒了。”
劉紅梅擰床單的手一停。
孫大妮往樓上瞟了一眼,確認沒人,才繼續說:“她親爹是省城國企的廠長,是被趕出家門的,你知道為啥不?”
“因為手腳不幹淨,偷了她親媽留下的老物件跑出來的!對老子娘那更狠,氣得她爸差點住院!”
劉紅梅的眼睛亮了。
搓衣板旁邊洗襪子的另一個軍嫂豎起了耳朵。
孫大妮拍了拍圍裙上的水漬,嗓門雖低,語調卻篤定:“人家她親爹打電話含淚親口說的,說是家門不幸。生怕咱們大院的人不知情,給一個作風不正的人走後門。”
“廠長的閨女,被自己父親親口認定品行有虧......”
“這還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