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整,家屬樓下的水槽邊已經蹲了五六個人。
搓衣板的節奏比昨天慢了一截。
原因很簡單,所有人的耳朵都在豎著。
“聽說了沒?省城廠長親口打電話來說的,那丫頭偷東西被趕出來的......”
“孫嫂子昨晚都講了兩遍了,不是假的。”
“嘖,我就說嘛,賀軍長那條件,怎麼突然找個下鄉知青......”
......
樓上次臥,林驚蟄已經醒了。
她將帆布挎包裏偽裝好的醫書取出來,借著窗口透進來的天光翻了兩頁。
指腹在望診辨色那一段停頓片刻,隨後合上,重新塞回挎包底層壓實。
方桌抽屜裏的票證和零錢是賀淩風昨天留下的。
林驚蟄數出肉票一張、副食票兩張,另取了一些錢,裝進挎包側兜。
主臥的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響。
她沒敲門,背上挎包出了單元門。
從家屬樓到軍區供銷社,要穿過整條梧桐道。
三個結伴去打醬油的軍嫂迎麵走來,看到她的瞬間,話頭齊刷刷斷了。
其中一個扯了下同伴的袖子,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幾個人加快腳步走了。
林驚蟄麵色不變,步伐不快不慢。
......
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這年頭肉憑票供應,軍區特供的新鮮豬肉每周隻到兩次貨,天不亮就有人來占位。
今天到的是半扇後腿肉和一塊五花,售貨員老張正用鐵鉤子把肉往案板上拖。
孫大妮站在隊伍第三個,手裏端著搪瓷盆,旁邊是劉紅梅。
兩人腦袋湊在一起,正嘀嘀咕咕。
林驚蟄走到隊尾,安靜地站住。
前麵有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趕緊轉回去。
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孫大妮時,她一手扶著櫃台玻璃,正跟售貨員老張比劃那塊帶肥膘的五花肉。
“張師傅,這塊給我切厚實點,我家那口子好這口......”
話說一半,她餘光掃到了隊伍後麵那個挺直脊背的身影。
洗白的藍布衫,帆布挎包,桃花眼清冷如霜。
孫大妮的手在搪瓷盆沿上敲了兩下。
昨天林建國在電話裏的聲音還在耳朵裏轉:“下個月廠裏有批內部處理的瑕疵良品布,不要票。我給你留兩匹最好的花色。”
兩匹不要票的布。
夠她家三口人從裏到外換一身新的。
她放下搪瓷盆,猛地轉過身。
......
“喲!”
“大家夥快看看!這不是咱們賀軍長剛領回來的好媳婦嗎!”
供銷社裏十幾號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孫大妮叉著腰,下巴往林驚蟄的方向一揚。
“省城國企廠長家的大小姐,被親爹掃地出門的!為啥被趕?”
“因為偷了她親媽留下的老物件跑出來的!忤逆不孝!”
她往前邁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林驚蟄鼻尖。
“現在倒好,拿著賀軍長拿命換來的票,跑來買咱們軍屬的特供肉!”
“這肉是給正派軍屬吃的,你一個作風不正的人......”
“也配站在這兒排隊?”
......
售貨員老張的切肉刀懸在半空,沒落下。
排隊的軍嫂們麵麵相覷,隨即竊竊私語炸開了鍋。
“天哪......還真是偷東西被趕出來的?”
“她親爹親口說的,那還能有假?”
“難怪昨天那麼橫,原來底子這麼不幹淨!”
劉紅梅擠在人堆裏,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人家省城廠長都不認的閨女,咱大院的人可要擦亮眼睛。”
十幾道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林驚蟄身上。
鄙夷的、嫌棄的、幸災樂禍的......
唯獨沒有一道是善意的。
林驚蟄站在原地沒動。
挎包帶子在肩頭勒出一道淺痕,她垂著眼,沉默了片刻。
這動靜足夠供銷社裏所有人確信:這個新來的被戳中了軟肋,啞口無言了。
孫大妮得意地挺起胸膛,正要乘勝追擊。
林驚蟄抬了眼。
那雙桃花眼清亮得不帶一絲雜質。
她微微偏頭,目光從孫大妮的額心掃到兩頰,再掠過唇色,最後落在她右手肘緊貼右肋的姿勢上。
“孫嫂子。”
林驚蟄開口了,供銷社裏太安靜,在場眾人把林驚蟄的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氣大傷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右邊肋骨底下脹疼,像有根針在裏頭戳?”
“夜裏嘴巴發苦,翻來覆去睡不著?早上刷牙吐酸水,連粥都喝不下去?”
......
孫大妮的嘴張開了,沒合上。
林驚蟄的語速不急不緩。
“你的麵頰晦暗無光,眼白泛黃。這是肝膽濕熱,氣血瘀滯。”
“再這麼扯著嗓子動怒,肝氣鬱結化火,輕則整夜疼得下不了床,重則......”
她頓了一拍。
“直挺挺倒下去,王幹事來了也沒用。”
最後六個字落地,供銷社裏像被抽走了空氣。
孫大妮的臉從紅漲變成了煞白。
她右手下意識捂住了右肋,最近半個月她夜夜疼得用拳頭頂著那個位置才能勉強入睡。
這件事,連她男人都不知道。
“你、你......”
她嘴唇哆嗦著,眼底的得意碎了個幹淨,隻剩下被扒光秘密的驚懼。
......
排隊的軍嫂們都不傻。
孫大妮那張白得透明的臉和死死護住右肋的手,比任何辯解都有說服力。
“這新媳婦......還會看病?”
“你看孫嫂子那臉色,全說中了吧?”
剛才還一邊倒的鄙夷裏,裂開了一道口子。
孫大妮感受到周圍目光的變化,惱羞成怒湧上了頭。
她被一個晚輩當眾揭了底,麵子裏子全沒了。
“小賤蹄子你敢咒我!”
她尖叫著,抄起手裏那個沉甸甸的搪瓷盆,朝林驚蟄的臉砸過去。
盆底帶著風聲......
“後勤處王衛國的家屬,就是這麼在公共場合尋釁滋事的?”
所有人回頭。
供銷社的木門框裏,站著一個一米八八的男人。
軍裝筆挺,肩章鋥亮,丹鳳眼半眯著,周身的溫度像被抽走了十度。
賀淩風跨進門檻,兩步走到孫大妮麵前,右手扣住她揮盆的手腕,往外一擰。
“咣當。”
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轉了兩圈才停住。
孫大妮的胳膊被反擰在身側,疼得彎下了腰。
......
賀淩風鬆開手。
他沒看孫大妮。
而是轉過身,擋在林驚蟄身前。
那個身影很寬,寬到把林驚蟄整個人遮在了後頭。
賀淩風側過半張臉,丹鳳眼從供銷社裏的每一張臉上看去。
“軍屬大院,講的是團結紀律。”
“無憑無據造謠生事,毆打軍屬......”
“明天讓王衛國自己去保衛科領處分。”
孫大妮的膝蓋撞在一起,渾身篩糠一樣抖。
“首、首長,我不是......我不敢了......”
她連地上的搪瓷盆都沒敢撿,弓著腰擠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劉紅梅早在賀淩風進門的那一秒就縮到了櫃台最角落,恨不得鑽進牆縫裏。
供銷社裏沒有人敢出聲,就連售貨員老張握刀的手都在抖。
......
賀淩風轉過身。
林驚蟄站在他身後,帆布挎包掛在肩上,臉色平靜,呼吸沒有半點紊亂。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伸手,從她挎包側兜裏抽走了那張肉票和零錢。
林驚蟄微微一怔。
賀淩風走到櫃台前,把票和錢拍在玻璃台麵上。
“兩斤後腿肉,切好。”
老張手忙腳亂地下刀,動作一氣嗬成,雙手捧著遞過去。
賀淩風拎起油紙包。
那隻常年握槍、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拎著一包沾了油漬的豬肉,和周身的軍裝殺伐氣形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他偏頭,看著身後還站在原處的林驚蟄。
“回家。”
兩個字,聲音隻有她聽得見。
......
林驚蟄看著他拎肉的手,嘴角線條微微鬆動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供銷社。
身後,十幾雙眼睛從窗戶和門縫裏盯著那兩個並肩離開的背影,半晌沒人敢吱聲。
末了,售貨員老張咽了口唾沫,拿起抹布擦案板,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嗬,這位軍嫂......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