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供銷社到家屬樓,不到五分鐘的路。
賀淩風拎著那包沾了油星的豬後腿肉走在前頭,軍靴踩過梧桐道上,節奏沉穩。
林驚蟄跟在後麵,挎包帶子勒著肩頭,步伐不緊不慢。
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三樓。
賀淩風單手擰開門鎖,側身讓出半個門寬。
林驚蟄沒客氣,徑直走了進去。
廚房在陽台左手邊,灶台是紅磚砌的,上頭架著一口黑鐵鍋,旁邊的水泥台麵上放著砧板和兩隻搪瓷碗。
賀淩風把油紙包擱在水槽邊的案板上,轉身去了陽台洗手。
林驚蟄卸下帆布挎包掛在次臥門把上。
肩頭被挎包帶勒出的紅痕已經滲進了洗白的藍布衫裏,她沒在意。
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纖細但穩當的手腕。
她拆開油紙包,抄起案板上的菜刀。
刀刃貼著肉麵,沿著紋路下刀。
賀淩風甩幹手上的水珠,靠在陽台與廚房相接的門框上。
他原以為這個省城廠長家的千金,麵對滿手血水油膩會手忙腳亂。
她卻把後腿肉片得薄如蟬翼。
緊接著,她蹲下身在櫥櫃角落裏翻了兩下,摸出半罐皺巴巴的幹辣椒。
鐵鍋架上灶,火燒旺。
蔥段薑片下鍋,幹辣椒緊跟著倒進去。
“嗞啦!”
油花四濺,辛辣霸道的香辣氣裹著紅油的濃鬱翻滾著衝出鍋沿,把這間寡淡了好幾年的廚房熏出油潤的暖意。
賀淩風靠在門框上,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挪步,就那麼站著,看她在灶台前忙活。
鍋鏟翻動的聲音,鐵鍋底部的火苗呼呼響,還有切菜時砧板被剁得咚咚悶響。
這些聲音對一個獨居了好幾年的人來說,太陌生了。
......
晚飯端上方桌。
一隻冒著熱氣的大瓷盆擺在正中。
色澤紅亮,鋪滿幹辣椒段和花椒粒,紅油汪汪地浸著肉片。
川味水煮肉片。
旁邊配了一碟水焯過的青菜,顏色嫩綠。
賀淩風拉開木椅坐下,目光落在那盆菜上。
他祖籍八桂,但在川省駐紮的這幾年裏,嗜辣成癮。
軍區食堂的大鍋菜永遠是鹹得發苦的大白菜燉粉條,平日裏沒空到市裏的國營飯店吃飯。
偶爾吃一頓像樣的辣菜,得等他媽從京城郵寄豆瓣醬過來。
這個口味......
他看了林驚蟄一眼。
她正端著一隻豁了口的青花瓷碗,安靜地夾麵前那碟青菜,麵色如常。
賀淩風沒說話,拿起筷子。
第一筷子下去,掛著紅油的肉片入口。
麻、辣、鮮、香,在舌尖上依次炸開,肉質滑嫩,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
夾了第二筷子。
常年冷硬繃緊的麵部線條,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眉心擰著的豎紋也淺了半分。
林驚蟄低頭扒飯,桃花眼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
筷子落回碟子裏,她繼續吃她的青菜。
方桌上冷僵了一整天的空氣,在紅油熱辣的蒸汽裏,一點點地化凍。
賀淩風準備夾第三筷子時,涼風從半開的窗戶口倒灌進來。
他右臂的肌肉猛地一抽。
筷子夾著肉片懸在半空,虎口和手腕的舊傷像是被人拿錐子從骨縫裏往外鑽。
筷尖不受控製地顫了一下,紅油順著肉片的邊緣往下淌。
賀淩風咬緊後槽牙,麵上沒露出半分痛色。
但那片肉在筷尖上晃了晃,差點掉回湯裏。
對麵,林驚蟄夾青菜的手停了。
她的目光極快地從他的指尖掃到手腕,最後落在他虎口那道已經發白的舊疤上。
賀淩風感受到那道視線。
他心頭一緊,右臂微微往桌下縮了半寸。
“風大,手滑。”
他冷著臉把筷子往碗裏送,聲音沙啞。
肉片在筷尖上搖搖欲墜。
一雙公筷從側麵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那片肉,輕輕放進他碗中。
賀淩風的筷子僵在碗沿上。
林驚蟄放下公筷,拿起搭在桌角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指尖。
“右手小臂陳舊性貫穿傷,彈片殘留導致筋膜粘連,陰雨天經絡拘急。”
她語氣平淡。
“賀軍長,強行用力隻會讓粘連的筋膜進一步撕裂。”
賀淩風的丹鳳眼驟然睜開。
瞳孔裏劃過一道震動,連眼角的細紋都繃直了。
這道舊傷是三年前一次邊境交火留下的。
醫生說,彈片嵌在骨頭間,取出來後筋膜粘連,每逢氣溫驟降或受寒就會痙攣。
京城軍區總院的幾個老專家給他做過三次複查,結論都是“隻能養,不能根治”。
他父親賀明遠是師級幹部,都不知道這傷發作時的具體症狀。
而她隻看了一眼。
震驚在他臉上隻停留了兩秒。
賀淩風放下筷子,脊背往椅背上一靠,下意識豎起他最熟悉的那道防線。
“這是舊傷,不礙事。”
他聲音沉下去,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簽的協議寫得清楚,互不幹涉私事。”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林驚蟄沒有反駁。
她起身走進次臥。
賀淩風端坐在方桌前,右手擱在桌下,不動聲色地揉著痙攣的手腕。
虎口的舊疤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白,像一條蜿蜒的蜈蚣趴在皮膚上。
腳步聲從次臥傳回來。
林驚蟄走到桌前,手裏多了一樣東西。
她把那個藏在挎包底部的粗布針囊放在方桌上,手指拉開布卷的係帶,徐徐展開。
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碼在布囊的凹槽裏。
針身細如牛毫,針尾微微彎曲,在頭頂那隻昏黃燈泡的映照下閃著冷冽的寒光。
賀淩風的目光落在那排銀針上,瞳孔收縮了一下。
林驚蟄纖長的指尖拂過針尾,漫不經心地來回摩挲了兩下。
她微微抬眼,桃花眼底映著暖燈的微光,看著他。
半笑不笑的。
“協議上確實寫了不碰私事。”
她將針囊往他手邊推了半寸。
“但也寫了,我得做好賀太太的本分。”
賀淩風的呼吸頓了一拍,林驚蟄微微前傾了身子。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方桌的距離,被她這一傾,壓縮到了不足一尺。
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草藥氣。
像是曬幹的艾葉和陳年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清苦,卻安神。
平日裏那副清冷疏離的殼子底下,這一刻透出了一絲罕見的軟。
是那種知道自己穩操勝券之後,才舍得露出來的嬌柔。
“要是賀軍長連槍都握不穩,影響了晉升前途。”
她歪了下頭,眼尾那顆淚痣隨著動作微微上挑。
“我這棵好不容易找來的大樹,豈不是抱不穩了?”
賀淩風的喉結猛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林驚蟄的聲音放得極輕。
“軍長,照顧你的身體......可是公事。”
賀淩風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瓜子臉輪廓清晰,桃花眼微挑,眼尾那顆淚痣鮮活得像一滴隨時要滾落的露水。
明明是在談交易,每一個字都在說利益。
但那個微微前傾的姿態,那道從清冷驟然轉柔的眼波。
像細針,紮進了他胸腔裏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他常年在軍中築起來的那道牆,被這幾句不輕不重的話砸出一道裂縫。
兩個人隔著方桌僵持了十幾秒。
紅油還在盆裏冒著細密的熱氣,窗外的帶著些許水汽的夜風灌進,吹得年曆畫的邊角翹起又落下。
最後,賀淩風錯開視線。
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隨你。”
林驚蟄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