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沉舟還沒想明白“醫者能不能自醫”的疑問,便被毛驤押到了坤寧宮深處。
明黃色的宮柱間,彌漫著一股沉鬱已久的藥味和化不開的壓迫感。
來來往往的皆是口鼻被嚴實包裹住的太監和婢女。
每個人行色匆匆,唯恐在這坤寧宮長時間逗留。
場麵堪比04年非典,甚至比肩19年新冠。
這讓陸沉舟不禁泛起了嘀咕。
根據他的記憶,天花雖是“古代四大瘟疫之一”,但它早已在華夏橫行了千年。
這年頭染上天花病難治不假,但預防天花的技術早在元朝就有所普及,比如痘衣法,痘漿法,水苗法等。
掌握當代先進醫療技術的明朝皇宮不可能不清楚,那為什麼皇宮內的人們會如此警惕呢?
難不成太醫和斷了腦袋的名醫們不清楚嗎?
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李院使,毛指揮使攜名醫到~”
正當陸沉舟思考之際,一行人已來到坤寧宮中堂,一道厚重帷幔擋住了前方的去路。
雲公公嗷得一嗓子,左右小黃門立即為陸沉舟等人戴上防護“口罩”,用裝滿艾草的香球熏了一遍又一遍。
陸沉舟可不敢就這樣享受服務,不等旁人提醒率先膝蓋一軟,朝前跪了下去。
因為他透過厚重帷幔,依稀能看到一道人影,那一抹正黃色不是別人,正是大明王朝的開創者——朱元璋。
“吾皇萬歲,萬萬歲!”
帷幔被雲公公輕輕掀起,朱元璋身上幾乎凝成實質的肅殺之氣頃刻撲麵而來。
壓得陸沉舟一行人如坐針氈地一齊振臂呼喊,而後將腦袋深深埋入膝蓋裏,不敢與其對視。
“李神醫咱們好久不見啊,若不是有你,當年陳禿子給咱留下的箭傷足以讓咱做一輩子輪椅,說到這咱腿還痛哩!”
朱元璋沒著急讓眾人平身,更不急著問詢馬皇後的診治方法,隻是和顏悅色地講起了往事。
李忠堂聞言,坤寧宮前那股子傲氣早就變為受寵若驚,拱手道:“此乃臣子本...分,陛下吉人天相,自有上蒼照拂...”
他話還沒說完,朱元璋便出聲打斷:
“你當年能化腐朽為神奇,咱信得過你,庸醫們治不好咱妹子的病,隻得讓李院使再把你請出來,你可不要讓咱失望啊!”
“順便也教教這群不學無術的東西們,什麼叫做行醫治病!要是你也治不好...那你們就一齊下去給妹子陪葬吧!”
變臉如變天!
這哪是什麼敘舊褒讚,分明是拐著彎敲打李忠堂。
更絕的是,倆小黃門聞言,立即打開了中堂側門。
下一秒一群雙手縛在背上,嘴巴被粗布堵著的太醫,名醫們便映入李忠堂眼簾。
他們眼裏無一不顯露著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更有甚至跪下之處早已被某種腥臭液體打濕,死乞巴賴地盯著坤寧宮方向。
這一幕,極大震撼了李忠堂乃至陸沉舟的內心,額角不受控製地有細密汗珠落下。
和一個接一個殺,滿地屍體不同,朱元璋講究的是功過連坐。
你李忠堂把馬皇後治好了,數十條人命免除人頭落地。
治不好?
不好意思!
數十條人命皆因你李忠堂而死。
朱元璋從太醫們治不好馬皇後開始就清楚,這病非李忠堂不能治愈。
大家夥隻是後者陪襯,以確保李忠堂能盡心治病!
陸沉舟心裏不禁開始罵娘,合著他是“閻王簿”的最後一位。
哪怕他故意再拖拉一會兒,都不用深陷這死局!
想到這陸沉舟剜了毛驤一眼,後者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並不知情。
然而就是這一小動作也無法逃過朱元璋眼睛,他朝雲奇抬了抬手道:
“毛驤,這位小名醫就去給李神醫打下手吧,至於李院使,你治下無能人,也給咱去那邊候著,好生反省一下。”
旋即兩個小黃門拖著滿臉錯愕的李川,前往“死人堆”。
雲公公再次放下帷幔,對陸沉舟二人作了個請的手勢,方向正對馬皇後居住的暖閣。
“臣,定當不負聖命。”
“草民領命。”
沒有退路,陸沉舟二人起身前往。
雲公公推開暖閣大門,一眾同樣深陷死局的宮女太監,眼神齊刷刷望向了他身後二人。
有些個年長的婢從曾見過李忠堂,眼裏頓時生出希冀,輕聲細語道:“是李神醫,咱們有救了!”
更多的是哀怨的神色鎖定在陸沉舟身上,似是在說:
“這人穿的什麼啊,簡直連街頭乞丐都不如。”
“我們完了,有這樣的副手,想必醫術也不會好到哪去。”
李忠堂也是見過大世麵的人,沒理會這些目光,頂著心裏巨大壓力徑直走到馬皇後榻前,拱了拱手:
“臣李忠堂,奉命為皇後娘娘診病。”
床帳內馬皇後聞言,氣若遊絲回應道:“李神醫是你啊,辛苦你前來為本宮看病,陛下沒有為難你吧?”
李忠堂哪敢說出真相,連忙遮掩道:“沒有,陛下待臣很好,煩請娘娘讓臣診療。”
貼身宮女聞言識相地拉開床帳。
馬皇後真容這才顯現在李陸二人眼前。
隻見馬皇後麵色蠟黃,唇瓣幹裂,原本端莊的身形此刻已是瘦骨嶙峋。
更可怕的是,她渾身膿痘早已破裂,幹涸成痂,伴隨著身體高熱,形成密密麻麻的深淺印痕,像是朵朵帶血的梅花。
這情景著實嚇得李忠堂後退了一步,臉上寫滿了為難,他從未見過如此嚴重的天花病情。
見此,馬皇後心裏一沉,抬手想要掩麵遮醜,卻無力為繼。
深感絕望之後,兩行清淚旋即下落,她道:
“先生放心,本宮自知將死,無論先生能否醫治,本宮都會留下遺囑,讓陛下不難為爾等。”
此言一出,陸沉舟心裏極受震撼。
這就是洪武年間能扼製朱元璋屠刀的唯一刀鞘嗎?
果真像傳聞一樣良善。
下一霎,陸沉舟凝神屏氣,雙眸一睜一閉,再次煥發了流光溢彩,係統麵板再次打開。
【病人:馬皇後】
【病症:天花疫病+熱蠱】
【注解:熱蠱,此蠱可令中蠱者體熱如火烤,堵住患者周身循環,若醫者強行為中蠱者清熱降火,疏通經脈,則加劇後者體內蠱毒,輕者體內傳染病四溢,牽連旁人,嚴重者受灼氣焚體,體內出血致死】
【治療方法:解鎖該段文字需要120兩白銀】
果然如陸沉舟所料,馬皇後身上並不止天花一種疫病。
出乎他所料的是,居然有人敢向朱元璋老婆下蠱!
下的還不是一般的蠱。
天花本就會引起患者高熱,這蠱還不讓患者散熱,怪不得一眾太醫,名醫不能將她根治,怪不得一眾太監,婢女生怕感染病毒。
有這一病一蠱相互加持,這馬皇後隻得是越治離西天越近!
所幸,陸沉舟開啟了係統。
所幸,這治療價格並不算太貴。
陸沉舟不敢拖遝,立刻花錢開始解鎖治療方法。
與此同時,李忠堂頷首,將手搭在馬皇後脈搏上開始診治。
少頃,李忠堂收手,鬆了口氣,根據他的經驗隻探得馬皇後是天花重症。
別的醫者沒辦法,想必是醫術不精,他兒子沒辦法,想必是洪武大帝掣肘,不敢用粗。
他跟隨朱家多年,可不忌這些。
想清緣由,他胸有成竹道:
“娘娘乃是天花症重,天花臟血性熱,淤堵於經脈,尋常醫不得治,幸而在下有一獨門針灸術,可疏通娘娘千金之軀,隻需再輔以清熱藥方,保管娘娘藥到病除。”
有得治?
此言一出,一眾太監,宮女乃至雲奇皆似是找到了生的希望,紛紛點頭,隻盼李忠言能快點出針下藥治好馬皇後的天花病。
馬皇後聞言,也是心頭一喜:“李神醫,你若能治好本宮的病,陛下一定重重有賞。”
而陸沉舟當即炸毛,忍不住開口製止:“天花隻是表象,馬皇後中了蠱毒,蠱毒會反製診療,你若隻按天花治療,隻會加速其衰亡!”
陸沉舟的話宛若一道驚雷劈下,暖閣眾人皆看他如看死敵。
病入膏肓的馬皇後聽得也是額角青筋抽搐。
“放肆,來人給我將他拿下!”
“一個不知哪來的赤腳郎中也敢妄斷娘娘的病?李神醫乃李院使父親,跟隨陛下南征北戰的醫術權威,輪得到你指手畫腳?給我住嘴!”
雲奇反應極快,立刻命暖閣黃門叉住陸沉舟,嘴用抹布堵住。
暖閣內眾人更是嘩然,嘲諷聲此起彼伏。
“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質疑李神醫!”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想出名想瘋了,敢在這裏討功造次。”
眾人安撫下,馬皇後的臉色才有了些許好轉,下令道:
“年輕人敢言是好事,不必為難這位小郎中,賜座讓小郎中學技。”
小黃門聞言,也是不敢怠慢,扶起陸沉舟,將其按在一張太師椅上,但手腳卻未鬆開,生怕陸沉舟影響李忠堂施針。
李忠堂見此,也是信心百倍,嘴角勾起一抹輕蔑:“小子,學點皮毛就敢班門弄斧?看我施針救回皇後娘娘,讓你心服口服!”
說罷,在陸沉舟絕望的眼神中,銀針緩緩紮向馬皇後。
暖閣外,朱元璋聽著閣內動靜神情變化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