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錦衣衛忍著惡臭,用繩索小心翼翼地把屍體從井裏吊了上來。
火把照上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事大了!”周總旗語氣變得極為嚴肅,“這人是宮裏的。”
陸沉舟一愣,忙問緣由。
周總旗指了指少女身上殘破不堪的褻衣:“陸大人你看,這種針織手法,分明是宮裏針工局的手筆。”
陸沉舟不得不服。
這洪武朝的錦衣衛簡直都是探案的奇才,僅僅一眼就能憑借蛛絲馬跡鎖定受害者的身份。
周總旗看著陸沉舟仰慕的眼神,心裏有些驕傲繼續道:
“這還不止,你再看這衣角處的針繡小字,雖然已經被人故意損壞,無法辨認字跡,但能在衣物上繡字的皆是皇室宗親的貼身宮女。”
“這又是為何?”
“陸大人有所不知,皇室貼身宮女的衣物由浣衣署清洗,司禮監為了分發時不搞混,要求宮女太監們須在衣物上繡標自己的名字,所屬宮殿。”
周總旗一邊回答陸沉舟的疑問,一邊用眼角餘光又掃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的毛蕊兒。
他突然意識到現在可能是在新領導麵前表現的大好機會。
於是,他趁著仵作還沒來,強忍著惡臭抬起屍體,開始了屍檢。
死者很年輕,看身形不過十七八歲。
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脖子有深深的勒痕,胸前有多處咬傷,下體一片狼藉,血跡早已幹涸成黑褐色糊在上麵。
最奇怪的是,這女子整個背部出現了許多淡紫色的痂口,星星點點的,像是梅花。
陸沉舟看見這一幕,突然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梅花痂口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自己在哪見過。
“被活活折磨死的。”周總旗給出了這位宮女的死因,“致死傷是頸部寬約兩指的勒痕,凶器應該是麻繩一類的東西,而且...”
“而且...死者生前應該遭遇過非人的虐待,頭顱應該是死後,歹徒為遮掩死者信息後割去的...”
周總旗一邊驗屍一邊給出報告,也不知是什麼緣故,他竟然覺得有些渾身癢了起來,呼吸也愈發急促。
“周總旗!放下屍體!這宮女是天花病攜帶者!”
陸沉舟終於想起這梅花痂的來曆,他曾在為馬皇後治病時見過一模一樣的!
周總旗聞言,如雷貫耳,手一抖,宮女屍體便跌在地上。
許是因為力道不小,整個屍體在下落過程中側了過來,一不知名物體由胸口褻衣處掉出。
陸沉舟第一時間開啟神醫之眼,鎖定周總旗。
【神醫之眼每日次數:2/3】
【病人:周總旗】
【病症:天花疫病+蠱毒】
【治療方法:已解鎖】
???
陸沉舟看見這係統界麵,頓時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如果隻有天花疫病,那可能是這宮女不知在什麼地方染上了病,被人殺害拋屍。
但天花疫病+蠱毒?
那包和馬皇後的中蠱案脫不開幹係了。
試想,馬皇後千金之軀有人算計很正常,一個宮女誰閑著沒事幹會給她下蠱,還故意割頭拋屍,掩蓋信息?
陸沉舟突然意識到這具無頭女屍極大可能就是破獲馬皇後中蠱案的關鍵線索!
“陸大人救我!”
周總旗慌得不行,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熱,皮膚開始出現紅腫,可見毒性惡劣。
他作為錦衣衛之一,怎麼可能會沒聽過陸沉舟曾治愈馬皇後的訊息。
陸沉舟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陸沉舟當然不會見死不救。
他點了點,示意周總旗冷靜:
“來人,將周總旗送到太醫院,隔離安置,沒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你,即刻去李府找李忠堂,傳我命令,讓他攜帶銀針,去太醫院治療周總旗,順帶告訴李忠堂,要是沒記住我的治療方法,讓他以後也別想繼續和我學醫了。”
一眾錦衣衛聽到命令,立馬行動,護送著周總旗離開拋屍現場。
陸沉舟處理好周總旗的事情,回過頭看向毛蕊兒。
隻見毛蕊兒已經隔著一塊厚布,將那不知名物體拾了起來。
從頭到尾沒看過陸沉舟,周總旗他們一眼。
這丫頭眼裏果然隻有命案。
毛蕊兒拾起的物體,原來是一枚被血汙糊住的玉佩,看不清紋樣,但隱約能看出上麵刻著字。
她用厚布擦了擦,火把下細細觀察,玉佩上的字清晰可見——歐陽。
陸沉舟已經來到了她的身旁,這兩個字自然盡收他的眼底。
“毛百戶...”陸沉舟牙齒咬得嘎吱作響,拳頭攥得發白,“咱們應天府,有幾戶姓歐陽的?”
毛蕊兒不愧為鎮撫司人形計算機,瞬間給出了答案:“歐陽並非應天府原姓,整個應天府僅有一戶受天子召落戶應天。”
隻有一戶?
那除了今天剛被陸沉舟送進詔獄的歐陽倫外,還能有誰?
這天殺的狗東西,到底還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齷齪事?
他哪來的狗膽,連自己未來的丈母娘都敢算計?
毛蕊兒盯著陸沉舟的眼睛,她從中讀出了一些東西,問道:“這案子和你要我查的案子,有關?”
雖然陸沉舟還沒有拿到實質性證據,但無頭女屍能把玉佩藏在自己褻衣裏,足以說明她想告訴眾人——她的死,與歐陽倫有關。
陸沉舟頷首:“有關。”
巷子裏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火把獵獵作響,毛蕊兒站起身,把刀鞘插回腰間,看向剩下的錦衣衛:
“你們兩個留在這保護現場,其餘人將這具屍體抬回鎮撫司,著仵作仔細檢查,天亮之前,我要詳細的驗屍結果,另外,核對皇宮裏所有宮女名單,凡不在宮崗者,皆上報於我。”
“喏!”
眾錦衣衛聽令,連忙用布裹好無頭女屍,抬上擔架,撤離現場,隻留兩名帶刀校尉留在現場,拉起了用以警戒的白布條。
毛蕊兒安排好工作,看著陸沉舟那雙被火把映得發亮的眼睛,道:“你,跟我一起回鎮撫司,提審歐陽倫前,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自陸沉舟見毛蕊兒以來,這是第一次聽她說那麼多話。
氣場全開,壓得他都忘記了自己才是主角。
這毛蕊兒,也太颯了吧!
毛蕊兒不等陸沉舟緩過神,伸手就拽著他的領子往詔獄走。
陸沉舟離開現場前,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像是一隻張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