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雪綾做了一個夢。夢裏沒有淩熠的歇斯底裏,也沒有職場的勾心鬥角。隻有菜市場裏那把帶著泥土腥味的小蔥,和便利店門口那支香草味的冰淇淋。
第二天清晨,生物鐘準時叫醒了宋雪綾。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床單上還殘留著輕微的褶皺。
她起身洗漱,換上職業套裝。推開臥室門,餐廳的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早餐。謝京延正坐在桌前看平板電腦上的財經新聞。
“早。”宋雪綾拉開椅子坐下。
“吃完去公司。”謝京延放下平板,“今天一起走正門。”
宋雪綾喝牛奶的動作停住。
一起走正門。這意味著,從今天起,她將徹底以SL集團老板娘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麵前。
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好。”宋雪綾放下玻璃杯,應聲。
邁巴赫停在SL集團正門的專屬車位。
謝京延先下車,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宋雪綾坐在裏麵沒動,透過車窗看著旋轉門進進出出的員工,手心攥出一層薄汗。
“後悔了?”謝京延彎下腰,一隻手撐在車頂。
“沒有。”宋雪綾解開安全帶,提著公文包下了車。鞋跟踩在水泥地麵上,響了一聲。
兩個人並肩往大樓裏走。
旋轉門推開的瞬間,大堂裏至少三十雙眼睛掃過來。前台的兩個行政小姑娘手裏的咖啡差點灑了,其中一個下意識扯了另一個的袖子。
謝京延在公司向來獨來獨往。今天身邊跟著個穿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消息擴散的速度堪比公司內網出了故障——五分鐘之內全樓都知道了。
等電梯的時候,宋雪綾餘光瞟到左側有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電梯廳有回音。
“那就是昨天會議室裏謝總說的......”
“翻譯部新來的那個?”
“嘶,難怪陳峰親自帶她辦入職。”
宋雪綾把公文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表情沒什麼變化。這種議論在預料之中。真正讓她不自在的是謝京延站在她旁邊,所有人看他的目光裏多了層探究的意味。
她替他招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去,門關上。
“第七層。”宋雪綾按下樓層按鈕。
謝京延按了頂樓。
轎廂向上運行。宋雪綾盯著跳動的數字,腦子裏過著今天跨國會議的流程。德語部分涉及知識產權條款,有幾個複合詞她昨晚反複核對過詞源,應該不會出問題。
“七樓到了。”電梯語音播報。
宋雪綾邁出半步,背後傳來謝京延的聲音:“中午別吃便當了,來頂樓找我。”
“幹嘛?”
“食堂二樓的菜不好吃。我讓人訂了隔壁那家日料的定食。”
門合上了。宋雪綾站在走廊裏,回味了兩秒——這人訂日料的口吻,跟昨天在菜市場讓老板饒一把蔥的語氣一模一樣。
翻譯部辦公室裏,宋雪綾的工位上已經摞著一疊打印好的會議資料。陳峰果然效率驚人。她放下包,翻開第一頁,是一份全德文的知識產權框架協議。
上午九點半,跨國視頻會議準時開始。
對方是柏林的一家文化版權代理公司,屏幕那頭坐著四個德國人。主講人語速極快,口音偏巴伐利亞方言,元音拖得長,一些輔音的吞咽習慣跟標準德語有差異。
翻譯部主管坐在角落,不動聲色地觀察宋雪綾的表現。
宋雪綾戴上耳機,筆尖在A4紙上快速記錄關鍵詞。同傳講究的是反應速度和信息重組能力,腦子裏要同時運轉兩套語言係統。
前十五分鐘是寒暄和議程介紹,難度不大。
真正的考驗出現在第二十三分鐘。
對方法務代表拋出一段冗長的條款解釋,涉及歐盟數字版權指令的最新修訂案,裏麵套了三層從句,還夾了兩個拉丁法律術語。
主管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
宋雪綾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平穩、清晰,節奏卡得剛好。她把那段套娃式的長句拆解成三個短句,邏輯遞進,關鍵術語的翻譯精準到位。
屏幕那頭的德國法務代表聽完英文回傳後,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Yourinterpreterisexcellent.”
主管鬆了一口氣,在本子上寫了三個字:能扛事。
會議持續到中午十二點一刻。結束後,宋雪綾摘下耳機,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層。高強度同傳對腦力的消耗,不亞於跑一場半馬。
手機震了一下。謝京延的微信:【到了沒?日料涼了不好吃。】
宋雪綾把文件整理好鎖進抽屜,拿著手機乘電梯上了頂樓。
總裁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一股木質調的淡香混在空調的冷風裏。
謝京延坐在辦公桌後麵。不,準確地說,他把辦公桌旁邊的那張小圓桌清理出來了,上麵擺著兩份日料定食。刺身、天婦羅、味增湯,碼放得整整齊齊。
另外還有一碟多出來的三文魚腹。
“加菜?”宋雪綾走過去坐下。
“你不是說上次在超市看到三文魚想吃嗎。”
宋雪綾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那天在水產區她隻是多看了一眼,嘀咕了半句“三文魚好貴”。這都能記住?
她夾起一片三文魚腹,入口即化,脂肪的甜味在舌尖上鋪開。
“會開完了?”謝京延倒了杯麥茶推給她。
“開完了。柏林那邊對條款修改意見不大,下周再開一次終審會。”
謝京延點頭,沒追問細節。
兩個人安靜地吃飯。陽光從落地窗外打進來,照在小圓桌上。這間動輒簽下幾個億合同的總裁辦公室,此刻被兩份日料定食和一碟三文魚腹馴化成了一個普通的午餐場景。
吃到一半,宋雪綾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大堂,很多人看我們。”
“看就看。”
“你不覺得——”
“SL集團五千多名員工,花在八卦上的時間,不會超過一頓午飯。”謝京延喝了口味增湯,“明天他們就有新的談資了。”
宋雪綾被他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堵住了嘴,隻好埋頭吃飯。
下午一點半,宋雪綾回到翻譯部。
剛坐下,隔壁工位的同事李楠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宋姐,網上有人發帖說星輝傳媒被SL無限期拉黑了,你知道怎麼回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