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為尿毒症晚期的我,放棄了安寧療護,渾身上下插滿管子成了怪物。
因為家裏隻剩我們母女,媽媽哭著抱著我說,我若是走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為了不讓媽媽孤單,我每次透析時甚至咬碎了牙,生生挺過了數次心衰。
閻王拿著鎖魂鏈站在病床前,已經等了我足足三天。
我拚著最後一口氣攀著床沿,隻想再聽聽媽媽的聲音。
可視線裏,媽媽正跪在病房的窗前,雙手合十,對著月亮低語。
“老天爺,求求你讓她趕緊走吧,這無底洞一樣的醫藥費我真的還不起了。”
“我的後半輩子全被她毀了,算我求您了。”
原來在媽媽眼裏,我的苦撐,早就成了她的詛咒。
閻王歎了口氣,鐵鏈在地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死撐著不放手,就是為了聽這句寒心話?”
我笑了,慢慢鬆開手指。
“不撐了,太累,我跟你走。”
就在我慢慢鬆開手指的那一瞬間,靈魂輕飄飄地脫離了那具軀殼。
病床旁的心電監護儀突然長鳴,我此生終於解脫了。
閻王注視著我,將一條鐵鏈纏上我虛無的手腕。
“動作倒挺利索,撐了三天三夜不肯斷氣,說放手就放手了。”
我不理會他的嘲諷,目光直盯著病床旁的人。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值班大夫和幾名護士推著除顫儀衝了進來。
他們掀開被子,對我那千瘡百孔的身體開始緊急心肺複蘇。
電擊板貼上胸膛的一瞬間,我僵硬的軀殼彈了起來。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病房角落裏的媽媽身上。
她沒有撲到床前握住我的手。
她緩慢站起來,朝後退了兩步,站在窗簾旁的陰影裏。
她低垂著眼眸,臉上看不到一絲悲傷。
她平靜得沒有一絲驚慌和悲傷。
那張臉,讓人心寒。
大夫停止按壓,抬起頭看了看掛鐘,對著護士長搖頭。
“宣布死亡吧。患者心腎功能衰竭,瞳孔散大,已經沒有任何搶救價值了。”
一名年輕護士掀開我蠟黃浮腫的臉看了一眼,紅著眼眶偏過頭去。
護士長走到媽媽麵前,說:
“李大姐,初苗這孩子走了。”
“這三年她遭的罪,我們科室上上下下全都看在眼裏,你也節哀。”
媽媽從陰影裏走出來,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我的身體。
然後她平靜地向醫生點了一下頭:
“麻煩你們了,把她身上那些管子全部拔了吧,不用再折騰了。”
護士長微微皺了皺眉,看著這個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的母親,欲言又止。
我飄在半空中,心底的疼痛達到了極致。
閻王伸手扯了扯鐵鏈,側過頭來,嘴角掛著冷嘲。
“怎麼樣?這就是你拚命熬過數次心衰,也要留下來陪的人。”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下麵那張毫無悲意的臉。
“你催什麼催,我已經死了,夠幹脆了吧。”
“趕緊帶我走,黃泉路上哪怕全是險惡也比這間病房好。”
可閻王卻抱在胸前,悠閑地靠在牆上。
他那幽深的黑色瞳孔盯著下麵忙碌收拾器械的護士和那個沉默的母親。
“急什麼,黃泉路日日夜夜都在那裏等著,又不會跑,可這場戲隻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