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間在地下二層的最深處。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重的福爾馬林藥水味混合著腐朽的黴味。
媽媽對那氣味沒有任何反應,如同習以為常。
過道兩側的冰櫃門關得密實,每一扇門後麵都躺著一具等待被領走的屍體。
慘白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護工是個四十多歲的粗壯男人,邊推車邊翻著夾板上的登記簿。
“李大姐,普通冰櫃一天兩百,往裏能停一周。”
“要是選角落裏的臨時停放點,免費的,就是位置偏了點。”
媽媽沒有一秒猶豫。
“放免費那個地方。”
護工挑了挑眉毛,目光裏明顯閃過一絲對這個母親的鄙夷。
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推車推向了太平間最深處的那個廢棄角落。
那裏的燈管壞死了,隻有走道盡頭的微光。
地麵積著一層黑色的臟水,牆角的瓷磚縫裏長滿了深綠色的黴斑。
緊挨著我的推車旁邊,還停著兩輛無人認領的舊車。
車上的屍體已經不知道停了多久,隔著布單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護工敷衍地將我的推車在那個角落裏固定住。
他潦草地在登記簿上畫了一筆,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沉重的鐵門從外麵被帶上,發出低沉的悶響。
太平間裏死寂一片,隻有角落裏一根破裂的自來水管在滴答滲水。
那聲音一下一下,砸在積水裏。
媽媽站在推車旁,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我被鐵鏈拽著飄在她頭頂上方,心寒至極。
連死後最後一點體麵都不給我留。
寧可讓我和無人認領的腐屍做鄰居,也不肯多花兩百塊給我租一個幹淨的冰櫃。
閻王倚靠在一旁的水泥柱子上,玩弄著手裏的鐵鏈。
“看開了沒有?你這所謂的母女情,到死了還是這麼寒磣。”
剛想回他一句惡毒的臟話,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
那個粉碎屏幕的手機發出巨大的震動聲。
在這地下室裏,那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沉默。
媽媽僵硬的身子顫了一下,她慌亂掏出手機。
電話那頭傳來暴躁粗魯的聲音,那聲音大到連飄在半空中的我都聽得清晰。
“李翠花!你那個賠錢貨的丫頭到底死了沒有!”
“你們欠老子的五十萬明天就是最後期限!利滾利可不等你!”
五十萬。
我不知道有這筆債。
媽媽從來沒告訴過我。
她永遠隻笑著說錢是找親戚們無息借的,讓我安心治病。
我從來不知道,維持我活著的那些透析費和昂貴藥物的背後,竟是一筆惡毒的高利貸。
電話那頭的男人繼續嘶吼。
“老子告訴你!明天見不到現錢,別怪兄弟們不講道義!”
“你那個死丫頭的屍首,老子也有的是辦法給你變成錢!”
媽媽的聲音卑微細弱,幾乎被水管的滴水聲蓋過。
“強哥......我女兒半小時前剛斷的氣,求您行行好,再寬限兩天。”
“我這條老命......也能給您。”
電話那頭是一陣囂張的大笑,然後被粗暴地掛斷。
嘟嘟嘟的盲音聲在陰冷的地下室裏回蕩了很久,很久。
媽媽攥著手機,站在那輛停著我遺體的推車旁邊。
她突然彎下腰。
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上半身劇烈痙攣。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從她胸腔深處傳出。
大量的黑色淤血順著她粗糙幹裂的指縫湧出。
血液一滴滴墜落在覆蓋著我遺體的白布上,染出暗紅色的花朵。
她的雙腿無力,向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
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沉悶,回蕩在太平間走廊裏。
我飄在上方,急切想要湊近去看清她。
為什麼會突然咳出這麼多黑色的血?
媽媽用沾滿黏稠血跡的手,艱難地伸進了貼身內衣口袋深處。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東西。
那是她最珍視之物,平日裏別說讓我碰,就是她洗澡的時候都要捏在手心裏。
我活著的時候曾無數次猜測裏麵裝的是什麼。
後來我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那一定是她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養老錢。
畢竟她一個掃大街的中年女人,丈夫早死,唯一的女兒是個巨大負擔。
她不給自己留餘地,難道要等我把她最後一分錢也耗盡嗎?
我甚至在無數個痛到想去死的深夜裏安慰過自己。
沒關係的,隻要媽媽有積蓄有退路,我走了她也能過好這輩子。
所以剛才窗前她那句祈求老天爺快些收走我的話,我雖感到劇痛,但我理解。
她太苦了,該放手了。
她拖著跪在地上的身體挪到推車旁邊,用沾滿黑血的手指一層一層解開布包上纏繞的死結。
那雙手抖得厲害,粗大變形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她解了很久。
角落裏的水管滴了四十幾滴水。
終於,那個灰色粗布小包被她攤開了。
從布包裏掉落出十幾張染著血指紋的單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