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養的起你
門拉開,寒風卷著雪粒,刀子似地往臉上拍。
屋裏,李沁雪扯著林玉珠的胳膊嘟噥:“林姨,你快勸勸表妹,要是她不願意我和東東住進來,我走便是了,千萬不要因為我們壞了你們一家人的感情。”
林玉珠一連在謝舒韞手裏吃了兩次虧,氣得不行,甩開她上前,衝著謝舒韞大喊:“有本事你就再也別回來。”
砰——
房門關上,背後那點微不足道的熱氣也消失了。
冰天雪地中,白茫茫的一片,似乎隻餘下謝舒韞一人。
下了一夜,外麵的積雪已經過膝。
她才邁了一步,便一個趔趄摔進雪裏。
右腿被雪埋了大半截,冰冷徹骨,戰栗不止。
她將手提包勾在肘窩裏,雙手撐地,嘗試著站起來。
雪太冰了,膝蓋受涼,疼得根本用不上力。
她才要起身,便又失去重心,身子向下墜落。
“小心。”
低沉的聲音自身旁響起,落雪的軍靴並立在她身側,骨節分明的手捉住她的胳膊。
頓了幾秒,竟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迎著風雪走出去十幾米,俯身將她塞進一輛越野吉普車內。
眉骨聳立、鼻梁高挺,墨黑的瞳孔古井無波,正紅色肩章上,兩顆金色星徽縱向排列。
是他,陸綏京,陸團長。
汽車在漫天的風雪中猶如一隻迎風奔馳的獵豹。
陸綏京坐在車內,身量板正,下頜緊繃,冰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距離他們上次見麵已經過去快五年了。
那時候陸綏京還是營長,每次文工團下他們營演出,他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看得格外認真。
那時文工團私下還玩笑,他別是看上團裏的某個人,特意來刷存在感的。
後來謝舒韞結了婚,退居幕後,見到他的次數便少了。
再後來,聽說他被派去執行任務,許久沒有再露麵。
上回聽到關於他的消息,就是他升團長了。
謝舒韞縮在另一端,手提包上的雪水融化,暈濕腳下的黑色絨毯。
她抱緊手提包貼在自己身上,耷拉著腦袋輕聲道歉:“陸團長,對不起。”
陸綏京濃鬱的雙眉揚了下,終於舍得斜睨向她,冷聲道:“為什麼道歉?”
謝舒韞抿抿唇:“我弄臟了你的車。”
陸綏京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墨黑的雙眼咻然緊擰。
他翕動鼻尖冷嗤一聲,別過頭不看她:“去哪?”
謝舒韞知道這麼大的雪,她一個瘸子想靠著自己走回娘家根本不可能。
她低聲報出地址,陸綏京輕點下巴,司機立即調轉方向,往謝家去。
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車裏安靜得謝舒韞覺得壓抑。
車一停穩,她便迫不及待推門下車。
樓下的雪已經清理過,不厚,可地上還有層冰霜。
她不小心沒站穩,身子晃動兩下。
車內,陸綏京抵在膝上的手立即抬起。
還沒伸出去,她已經抓著車門站定,扒拉兩下散落的發絲,對他客氣地點點頭:“陸團長,今天謝謝您。”
巴掌大的臉被凍得發紅,呼出的熱氣在她麵前籠起道白霧。
她扯著唇角衝他笑。
雙眼亮晶晶得,眼底卻蘊著層化不開的悲切。
陸綏京指腹輕蜷,眉心皺出道淺淺的川字,側過頭,淡淡地嗯了聲。
謝舒韞又對他鞠了一躬,才抱著手提包,一瘸一拐地走進筒子樓。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陸綏京才收回視線,漆黑的眼底浮出抹無法消散的冷厲。
三樓東側拐角最裏間。
屋外燃著小煤爐,爐上坐著黃銅色茶壺,嗚嗚地冒著熱氣。
門推開,一隻骨戒嶙峋的手從簾裏探出來。
孟春花佝僂著後背,撩開洗得發白的門簾,探出身子。
“媽。”
聞聲,搭在茶壺提手上的手指猛縮。
孟春花抬起頭,額角的白發被風吹著貼到臉上。
她嘴唇翕動幾下,滿是皺紋的雙眼咻然收緊,旋即嘴角揚起笑容,衝著屋裏大喊:“她爸,阿韞回來了。”
屋裏傳來陣叮叮當當的聲。
謝舒韞快步上前,雙目含淚握住孟春花的手。
五年前,她出嫁的時候,孟春花身體還很硬朗,一頭秀發裏不見半分白色。
自從她結婚後,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每次回來也沒好好關心過爸媽,如今她已是兩鬢斑白,原本直挺挺的後背也佝僂彎曲,蒼老得仿佛變了個人。
想到在夢中,她被宋識白送進精神病院,孟春花就是拖著這樣的身體為她四處奔走,最後甚至當了水鬼命喪黃泉,謝舒韞鼻尖發酸,眼淚盈眶而出。
“爸,媽,我回來了。”
謝保國也從屋裏迎出來,瞧到女兒淚眼朦朧,哭泣委屈的模樣,他眉頭緊鎖,冷聲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宋識白那個臭小子欺負你了?”
他從前是廠子裏的鉗工,技術好,性格有些較真,腰杆子挺了一輩子都沒彎過。
可是在那場噩夢中,為了能讓謝舒韞離開精神病院,他竟當眾給宋識白下跪,受盡羞辱。
父母愛護她一世,可她卻為了宋識白那麼個男人五年都沒關心過他們,最後還連累他們慘死。
謝舒韞心口發緊,仰頭胡亂擦了把臉,擠出抹笑容,拎起茶壺推著兩人走進屋裏:“我沒事。”
她將濕漉漉的手提包靠牆放好,吸溜幾下鼻尖,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道:“爸媽,我想和宋識白離婚。”
孟春花和謝保國對視一眼,隨後看向謝舒韞柔聲問:“你想好了?”
謝舒韞頷首。
沉默幾秒,謝保國咂了口香煙:“既然在宋家過得不舒心,就回來。咱們家養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