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凡人螻蟻

趙子涵被安排在了營地東側的一間小屋。

條件比在劉阿婆家好了不少，至少屋頂不漏風。

她剛坐下沒多久，就有人送來了一套粗布衣裳、一碗稀粥和半個雜麵饅頭。

她慢慢把粥喝完，饅頭掰了一小半，剩下的用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這是她穿越過來吃得最飽的一頓，但她知道，這頓飯是有代價的。明天如果寫不出東西，後天可能連口水都沒有。

她躺在床板上，盯著頭頂的茅草屋頂，把今天的事情過了一遍。

孫德義，就今天坐桌子後的那個首領，是個有野心，有腦子的，知道光靠打打殺殺成不了事，需要“大義”這塊招牌。

她暫時安全了，但這種安全很脆弱。

她必須一直“有用”下去。

而眼下最緊迫的問題不僅是檄文的內容，還有字。

她摸出帶回來的炭條，在手指間轉了轉。

字她得練。

這是孫德義的命令。

思及此，趙子涵所性翻身起來，就著月光，蘸了水在桌麵上練筆畫。

橫、豎、撇、捺，一筆一筆地寫，反複寫，寫到手指發酸，寫到眼睛發花......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埋頭練字的這個夜晚，營地來了一個人。

沒有人發現他的身影。

守衛沒有，連巡邏的散修都沒有。

他就那樣憑空出現在營地東的樹林裏，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一個蜷縮在樹下的小孩被凍醒，迷迷糊糊間抬頭，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從麵前走過。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蕭珩其實本不需要現身的，隻需將神識微微一放，整個虎跳鎮的一草一木就盡在掌握之中。

但他來此地，除了要給孫德義一些警告外，更重要的是發現蒼梧山北麓的靈氣流動確實有些異常。

幾股靈脈在地下交彙，形成了一處天然的靈氣漩渦。這種地形最容易產生空間裂隙，很可能是上古秘境的入口所在。

很快營地的火光連片亮起，往樹林趕來。

“沒意思。”

這個孫德義資質實在差，一把年紀了也不過築基初期。

這種實力還不足以發現上古秘境的線索，那支義軍駐紮在這裏，多半隻是運氣好。

不、應該說是運氣不好......

第二天清晨，趙子涵是被吵鬧聲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愣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哪裏。

床板旁的桌麵上還殘留著昨晚練字時留下的水痕。

她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忙爬下床，把昨晚剩的那大半個饅頭吃了，出門。

營地的氣氛不太對，巡邏的修士增加了不止一倍。

她正四處張望著，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你就是新來的？”

趙子涵轉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麵容嚴肅，腰間掛著一把長劍。

“是。”趙子涵點了點頭。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遭，但並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公事公辦道：“跟我來，孫大哥要見你。”

孫德義依然坐在桌案後麵，不過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見趙子涵進來，抬手指了下旁邊的椅子，示意趙子涵坐下。

“字練得怎麼樣了？”

“......還需些時日。”

孫德義點了點頭，倒也沒責難什麼。

“今天不練字了。”他語氣嚴肅，“有件事要你去做。”

趙子涵一愣，有些詫異。

“外麵那些難民，你去了解下他們的情況。姓甚名誰，家中幾口人，因何逃難，問清楚了，都登記下來。”

趙子涵沒想到竟是這件事，飛速在腦海裏思索了下孫德義的目的。

“草民這就去辦。”

“等等。”孫德義叫住起身要走的趙子涵，從桌案上拿起一塊木牌，讓人遞了過去。

“拿著這個，營地裏的人看見這牌子，不會攔你。”

趙子涵接過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麵刻著一個“孫”字，用紅漆描過。

出了營帳，帶她來的那女人還在外麵等她。

“走吧，我帶你過去。”

趙子涵跟在她身後，心裏仔細盤算，覺得孫德義這個人確實精明。他需要一個史官，不僅寫寫檄文給世家們看，更是要把世家對凡人真真切切的迫害記錄下來，給世人看。

她一邊走一邊想著一會兒該怎麼問，該記些什麼。

營地北麵靠近山口的地方新搭了幾排棚子。

說是棚子，不過幾根木樁撐著塊布，地上鋪了些幹草。

可就是這樣破的地方，也擠滿了人。

趙子涵還沒走近，便聞到一股腐臭味。

棚子裏擠著二十多個人，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一個老婦人靠在最外麵，懷裏摟著個四五歲的小孩，那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嬢嬢，問您幾個事兒。”

老婦人瑟縮著頭不吭聲，隻是把懷裏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趙子涵蹲下來，沒催，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老婦人稍稍抬頭偷看，見眼前的姑娘也是一副沒吃飽飯，瘦瘦巴巴的樣子，才稍稍放下戒備。

“您是打哪兒來的？”趙子涵抓住機會問道。

“泥瓦村。”老婦人聲音沙啞。

“家裏還有什麼人？”

老人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嘴唇哆嗦：“就剩這個了，她爹娘都沒了。”

趙子涵一瞬間啞言，為自己這戳人心窩子的話過意不去，半晌後訥訥開口：“怎麼沒的？”

“她爹被打死的。”老人眼神麻木，“她娘是餓的。沒了地沒了糧，沒撐過去。”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觀望了會兒，見機湊了過來：“聽說王家發現我們那些地底下有靈氣，要收回去種他們的東西，派了人攆我們走的！”

“......那、總有些沒有靈氣的地吧......也都被占了？”

女人搖搖頭歎息：“還有他們的蟲子。”

“蟲子？”

“王家養的那些東西黑壓壓一片，飛過來莊稼就都沒了。”

話音落下，棚裏再次陷入了安靜，沒人開腔。

趙子涵沉默起身，掏出今早發給她的饅頭，掰開，一人一半塞給兩人後，繼續往另一頭走去......

回到自己房裏，趙子涵把紙張攤在桌上，開始整理。

她把今天聽到的每一條信息都重新梳理了遍，挑出重點，按照孫德義的要求分類整理。

王家占了多少地、養了什麼東西、害了多少人命......

筆落，她怔怔地看著“王家”兩個字出神。

想起那個老婦人懷裏的孩子，想起那個說自己家六口人隻剩自己的殘疾女人......這些人沒有靈根，沒有修為，在修仙世界裏就像路邊的螞蟻，被踩死了都沒人多看一眼。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