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子涵掀開門簾,一股土腥味撲麵而來。
帳篷裏十分逼仄,一張矮桌占了大半空間,上麵堆著黃紙、朱砂和幾支禿筆。油燈的火苗被風帶得晃啊晃,把牆壁上的影子扯得忽大忽小。
一個幹瘦的老頭正盤腿坐在矮桌旁,幾乎花白的頭發稀稀疏疏地束在腦後,臉上的皺紋縱橫,像風幹了的樹皮。
趙子涵規矩地行了個禮:“秦先生。”
老頭沒應聲,隻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趙子涵?”
“是。”
“過來,把手伸出來。”
趙子涵乖乖走上前,伸出手。
兩根幹枯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過了片刻,老頭鬆開手,臉上沒什麼變化。
“還行。”說完從矮桌上拿起一張畫了一半的符紙,遞到趙子涵麵前,“看看這個。”
趙子涵低頭看去。
符紙上的符文她不認識,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種複雜的地形圖。
她凝神盯著,忽然又覺得那些線條好像在動......
不,不是在動,是她在看的時候,似乎能感知到這些線條的走勢,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看出什麼了?”
趙子涵猶豫了一下,指著符紙右下角一處:“這裏......靈力走過去的時候會卡一下。”
老頭的眼睛眯了起來。
“還有這裏。”趙子涵的手指向符紙中央,“這條線和這條線應該是連著的,但畫的時候斷了,靈力會從這裏漏出去。”
帳篷裏很安靜。
老頭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趙子涵以為自己胡說八道讓人生了厭煩之心時,忽然笑了。
那笑容牽動起臉上的皺紋,看起來古怪極了。
“老子找了七十年。”他喃喃自語,“找了七十年......”
從那雙眼睛裏,趙子涵看到了一種瘋狂。
那目光讓她後脊發涼,但也隻持續了一瞬。
老頭很快恢複了那副幹巴巴的模樣,像是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晚上來我這裏。”他語氣不容拒絕,“白天該幹嘛幹嘛,晚上跟著我學符文。”
然後從矮桌下翻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扔到趙子涵麵前。
封麵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
符文基礎。
“這裏有三十六種基礎筆畫,七十二種基本結構。”
“先看,看完了畫給我瞧。”
趙子涵翻開冊子,上麵畫著最簡單的符文筆畫。是一道橫線,但兩頭微微上翹,中間略微下沉,像一座拱橋。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注釋:“一畫開天,坤輿載物。土行之基,萬物之始。”
她盯著那道橫線出神,腦子裏浮現出一些畫麵。
泥土、大地、山脈、厚重的城牆,那些畫麵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看完了?”
“看完了。”
“畫一遍。”
趙子涵愣了一下:“現在?”
“不然呢?等你學會了拿筷子再說?”
趙子涵被噎了一下,但也反駁不出什麼,隻好不情不願地拿起桌上一支禿筆,蘸著朱砂,在一張空白的黃紙上落筆。
起筆就歪了。
橫線的弧度也不對,中間沉得太深,兩頭又翹得太高,看起來不像拱橋,倒像一張拉滿的弓。
“重畫。”
趙子涵換了張紙,再次下筆。
這次弧度對了,但線條粗細不均,起筆重,收筆輕,像一條尾巴被踩住的蛇。
“重畫。”
第三張,線條粗細均勻了,但兩頭的弧度不對稱,左邊高右邊低。
“重畫。”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趙子涵數不清自己畫了多少張,隻見朱砂用了一碟,黃紙廢了半摞,紅色的顏料沾滿了袖口。
那道橫線終於勉強能看了。
“行了。”老頭語氣裏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下一筆。”
趙子涵翻到第二頁。
是一道豎線,從上到下逐漸變細,末端微微向左勾,像一柄倒懸的劍。
提筆,落下。
這次比橫線更難。豎線要直,但又不是死板的直,要帶著一種微微的弧度,像竹子拔節時的姿態。
末端的勾更是要命,太輕了沒有力道,太重了又顯得臃腫。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始終沒有一張是滿意的。
老頭也不催,就那麼幹坐著看她畫,一會兒抿口酒,一會兒閉目養神。
忽的,趙子涵手抖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似的麻。
“感覺到了?”老頭開口。
趙子涵點頭。
“那叫靈力共鳴。”老頭解釋道,“符文不是畫出來的,是引出來的。你用筆在紙上走,靈力就順著筆尖往紙裏滲。靈力到了,符文就活了,靈力不到,畫得再像也是死物。”
趙子涵低頭看著自己畫出的一堆廢紙,若有所思。
“你現在靈力太弱,引不了多少。先把形畫對了,靈力的事以後再說。”
趙子涵應了一聲,繼續畫。
這一畫就是兩個時辰。
等她從帳篷裏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也沒立刻睡下,而是點起油燈,把那本《符文基礎》翻出來繼續看。
手指在空氣中比劃。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橫、豎、撇、捺,每一筆都有它的道理,每一劃都有它的規矩。
她看著這些線條,心覺和她寫文章也沒太大區別。
文章是字組成的,符文是筆畫組成的。文章講究起承轉合,符文講究走勢連貫。文章寫得好,是因為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收住,而符文畫得好,也是一樣的道理。
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裏過了邊,然後用她那還歪歪扭扭的字記在了紙上。
“符文如文章,筆筆皆有意。起筆如開篇,需定基調。行筆如鋪陳,需有章法。收筆如結語,需有餘韻。一筆不到位,滿篇皆廢。”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幾行字欣賞了好一會兒,覺得有些得意,又覺得有些好笑。
她一個連字都寫不好的人,居然在談“筆筆皆有意”。
亂七八糟地想著,不知不覺也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