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 混沌

天是被撕碎的。

羲和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是胸口那個洞。

她親手捏出來的那幾萬雙手，從她胸腔裏掏走了心臟。手上還沾著她賜予的神力，溫熱得像孩子的體溫。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是我創造了你們啊！”

白衣男子額頭的雪蓮印記被羲和的血染得燒紅。他站在誅仙台上，輕輕地撫摸著羲和的臉頰。

“這幾萬年，我們一直活在你的控製之下。”

“殺了你，整個三界將重獲自由。”

羲和望著比她小幾千歲的男人，雙眼含淚地搖了搖頭，“你們太天真了，沒有了我，三界將被黑暗吞噬，你們連自由都不會有！”

“母神......”

有人在哭。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是她用心頭血療傷後，眷養在身邊的一隻小青鸞，年紀最小，膽子也最小，連殺一隻靈獸都要猶豫三天。此刻他正望著掏空她心臟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羲和的身體正在碎裂。

從指尖開始，像風化的岩石，一片一片飄散在萬靈殿的穹頂之下。每一片碎片都帶著一段記憶，混沌中，她捏出第一個人類，她為幹涸的大地引來了第一場雨。

億萬年前，她在黑暗混沌中睜開眼睛，看見這片空無一物的世界，說出的第一句話：

“要有光。”

她曾以為自己是創世者，是萬物的母親，是所有生命的源頭。她以為她捏出的那些孩子會永遠愛她，就像她永遠愛他們一樣。

直到他們想要她的位置。

“封印她！”有人喊，“永遠封印她！讓她的名字從三界消失！”

“分食她的神格！這樣我們就能繼承她的力量！”

“她是暴君！是獨裁者！她阻礙了我們的自由！”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嗡嗡作響。伏羲分不清誰在說什麼，也分不清誰在哭誰在笑。她隻看見一張張熟悉的臉在火光中扭曲，變成陌生的模樣。

“母神！母神對不起——”

小青鸞扔下刀，撲過來想抓住她正在消散的手。但他抓不住。碎片穿過他的指縫，像穿過水麵的月光。

羲和想對他笑一下。她想說，沒關係，我不怪你。她還想說，你是被逼的，我知道。你膽子那麼小，他們一定威脅你了。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

因為她的嘴已經碎了。

最後一塊碎片飄散的時候，萬靈殿裏靜得可怕。

那些她親手捏出來的孩子麵麵相覷。他們贏了。伏羲死了，神格碎裂，神魂俱焚，連一粒塵埃都沒留下。

從此以後，三界是他們的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笑。

“是你們，是你們殺了母神！”青鸞哆哆嗦嗦地望著眾仙台下的芸芸眾生，“你們背叛了天地的造世主，你們會後悔的！”

說罷，他衝上雲霄，徒手將自己體內的金丹刨出，在眾目睽睽之下，捏得粉碎。

“母神，明夷永遠追隨你......”

羲和的最後一縷意識在黑暗中飄蕩，像一個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她想，如果有來世，她不要再當母親了。

她沒死。

她是世界的本原，天地的開辟者，她的力量太強了，強到連死亡這個詞都配不上她。

她的身體碎了，神格散了，神魂燒成了灰燼。但她的存在本身意識，像一顆種子，深深紮進了世界的根基裏。

三界是她創造的，萬物是她捏造的，天地間每一粒塵埃裏都有她的痕跡。隻要這個世界還存在，她就永遠不會徹底消失。

她的意識碎成了無數片，散落在三界的每一個角落。有的碎片落在東海之淵，化成了海底的一株珊瑚；有的碎片飄到北荒之極，凍成了一塊千年不化的冰；還有的碎片被她最後的怨念裹挾著，墜入了輪回的裂縫裏，等待一個重生的機會。

而那些背叛她的神，在最初的狂喜之後，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沒有羲和的世界，活不下去。

太陽不再升起。大地開始枯萎。河流幹涸，靈脈斷絕，萬物失去了生長的力量。

他們繼承了羲和的權柄，卻沒有繼承她創造的能力。他們可以統治世界，卻無法讓世界運轉。

三界陷入了漫長的黑暗。

那黑暗持續了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是一千年，也許是一萬年。時間在那段日子裏失去了意義，因為連時間本身都是羲和創造的。

直到有一天——

混沌之上，飄來一縷光。

那光很微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那是三界陷入黑暗之後，第一次出現的光。

那是羲和的氣息。

不是完整的羲和，隻是她的一縷神格，她散落在三界的無數碎片之一。但這縷神格裏藏著她最純淨的東西，她的善念，她的慈悲，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柔。

那縷光落在了混沌之上，化成了一個嬰兒。

那些背叛羲和的神明們，在各自的角落裏睜大了眼睛。

她回來了。

“母神，是母神回來了！”

“把她帶回來。”帝王神君下令，“她是我們的希望！”

那縷神格化成的嬰兒被帶回了眾神之間。他們給她取名叫琉璃，因為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光，像陽光穿過琉璃瓦的顏色。

他們撫養她，教導她，用最好的靈藥滋養她。他們告訴她，她是三界的希望，是萬物複蘇的契機，是所有生命延續下去的關鍵。

他們沒告訴她的是：她隻是一個容器。一個用來盛放羲和殘存神格的容器。一個用來延續三界壽命的電池。

琉璃被當作神明供奉，也被當作物品使用。

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覺得胸口缺了一塊東西。她隻是安靜地長大，安靜地變強，安靜地成為所有人都需要的那個“創世之主”。

而羲和真正的主意識——那個帶著所有痛苦、憤怒和怨恨的碎片，在輪回的裂縫裏，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身體，等一次機會。

等她重新站起來，讓這個世界想起。

她才是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