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獨孤汀瀾是被雷劈醒的。
一道天雷精準地砸在她腦門上,把她從床上炸飛出去,臉朝下摔進了院子裏的泥地。
“......”
她趴在泥地裏,後腦勺嗡嗡作響,嘴裏全是土腥味。雨嘩啦啦地澆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新做的雲錦裙淋成了一塊抹布。
她掙紮著翻了個身,仰麵朝天,看見頭頂那片被劈出一個大洞的屋頂,以及洞口外那張陰沉沉的天。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像有人在拿盆潑水。
她盯著那片碎掉的天空,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類似的場景。但她的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什麼都抓不住。
算了,大概是被劈傻了。
“汀瀾師姐!”
一個小道童撐著傘跑過來,臉都嚇白了,活像見了鬼。
“師姐!你怎麼樣!我......我這就去叫師父。”
“別叫。”
獨孤汀瀾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百斤的沙。
她撐著地麵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哢哢響,跟一台快要散架的老破車似的。
“我自己去找他。”
小道童急得直跺腳:“可是您被天雷劈了!這可是五雷轟頂的天劫啊!師姐您到底做了什麼惹怒了天道?”
“我什麼都沒做。”
獨孤汀瀾麵無表情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這是實話。她真的什麼都沒做。她隻是在房間裏打坐修煉,然後就聽見一聲巨響,眼前一黑,臉朝下栽進了泥地裏。她甚至不知道那道天雷為什麼要劈她。
路過的仙使眼見小破茅屋被劈了個洞,紛紛捧腹大笑,還有人竊竊私語。
“叫她天天欺負映雪師妹,遭天譴了。”
“該不會是羲和大帝看到了她的罪行,氣的把她寢殿劈了吧。”
“你可別這麼大聲叫她聽了去。聽聞獨孤家被滅族,不也是她這個瘋子幹出來的...”
她們自認為的小聲呢喃,實際流言全部傳進獨孤汀瀾耳朵裏。然而,起不到半點作用。
習慣了,她憑一己之力孤立了蓬萊的所有人。
獨孤汀瀾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水。
用玉雕刻著鳳紋圖案的床頭已經被雷劈成了幾半,從燒焦的枕頭下掉出一縷絲綾。
“這是誰的?”
獨孤汀瀾撿起絲綾,上麵有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邊緣繡著精美的花紋,似乎透露著一絲不凡的來曆。
她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這絲綾與她有著某種聯係。
半晌,她將絲綾收入香囊中,心事重重。
“清淵在哪裏?”
小道童一愣:“師父?他去了後山的桃花林,映雪師姐在那修煉,師父在陪著她。”
她點了點頭,轉身朝後山走去。
她有意識起,就被清淵帶回了蓬萊島,收作徒弟。
這個超級無敵大冰山,對蓬萊的每一個弟子總是淡淡地,凶狠嚴厲,路過的人都懼怕他三分。
唯獨對映雪——他最後一位關門女弟子,百般嗬護,平時連重話都不舍得對她說。
不對,不止是清淵,這蓬萊島甚至整個蒼生對她亦是如此。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把映雪當成了天下的神女。
獨孤汀瀾並不把這些人對她的漠視放在眼裏。她的唯一的心願,就是衝破體內的束縛,飛升上神,出師,然後離開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所有人的淡漠,讓她覺得這裏無聊透頂。
雨還在下。
後山有一片桃花林,是映雪最喜歡的地方。清淵專門讓人在那裏布了聚靈陣,四季如春,桃花常開不謝。
今天桃花林裏格外熱鬧,弟子們紛紛過來圍觀映雪的獨門舞術。
映雪站在樹下,一襲白衣勝雪,長發如墨,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正在演練一套劍法。她的動作極美,劍光如虹,衣袂飄飄,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花間起舞。
清淵站在一旁,負手而立,目光始終追隨著琉璃的身影,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獨孤汀瀾站在林子外麵,看著這一幕,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無聊。”她抬起手,捏了一個法訣。
一道劍光從她指尖飛出,直直地劈向山穀——
“轟!”
桃花林炸了。
花瓣漫天飛舞,像一場粉色的爆炸。清淵猛地站起來,冷冽的目光掃向崖頂。
在看到獨孤汀瀾的那一刻,眼神還是溫和了下來。
“汀瀾?”
他穿著一身玄色道袍,麵容冷峻,周身氣息冰冷如山巔之雪。
他走過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看見她滿身泥水、頭發淩亂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你怎麼來了?”
“被雷劈了,睡不著。”獨孤汀瀾指了指被炸出一個坑的桃林,“就像方才一樣。”
清淵的表情僵了一瞬。
“呃…天雷?”
他沉默了片刻。
“你最近修煉可有異常?”
“沒有。”
“可有外出惹事?”
“沒有。”
“可有——”
“我什麼都沒做。”獨孤汀瀾打斷他,語氣平淡,“隻是在打坐,然後就挨劈了。”
她死死地盯著琉璃,忽然猛地指向她。
“你前兩日剛教會她雷神之術,莫不是沒控好天雷,劈到我這來了吧。”
映雪停止了練劍,歪著頭一臉無辜地望著我,“師姐,我桃花林離你那甚遠,怎麼都劈不到你那去吧。”
好像也是。
獨孤汀瀾皺了皺眉。
她本就知道不是映雪做的,隻是想為難她讓她難堪一下,沒想到這貨也不是完全沒腦子的白蓮花,居然還有幾分聰慧。
倒是那些弟子,一個個上趕著做映雪的護花使者。
“你怎麼能這麼汙蔑映雪師妹,她從來不會做這種不敬之事。”
“她可是羲和大帝的女兒,若她蘇醒看見你如此刁難,小心神魂俱滅!”
獨孤汀瀾內心不屑一笑。
什麼羲和什麼女媧,她這賤命一條誰愛拿誰拿去。她隻是想速成仙帝飛升渡劫,離開這該死的蓬萊。
“對不起師姐,你就當我練功不當,劈到你的寢殿了吧。”
映雪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獨孤汀瀾看著她那張臉,忽然覺得無比的厭煩。
“我說了,不用你認。”獨孤汀瀾收回目光,聲音冷得像冰,“你認了,他們隻會覺得是我逼你的。”
映雪愣住,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旁邊的弟子立刻炸了:“獨孤汀瀾!映雪師妹都認了,你還想怎樣?”
“就是!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惡毒!冷血!難怪師父不喜歡你!”
獨孤汀瀾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的功法沒有問題。”清淵最終說,“天雷之事,我會查。”
“哦。”
獨孤汀瀾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汀瀾。”清淵忽然叫住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句:“回去換身衣服,別著涼。”
獨孤汀瀾愣了一下,那是清淵第一次對她說出這種關懷的話語。
他的溫柔和關心,從來都隻會給映雪,且是她一人獨有。
走出桃花林的時候,她聽見映雪在身後著急地喊了一聲“汀瀾師姐”,聲音輕柔得像春風。她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獨孤汀瀾站在被雷劈爛的房門前,看著滿地的碎木頭和焦黑的被褥,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在蓬萊島住了五十年,什麼東西都沒攢下,這一雷劈下去,連最後那點家當都沒了。
“這日子過得......”她自言自語,“還不如被劈死算了。”
換了身幹淨衣服,獨孤汀瀾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把那根從枕頭下掉出來的絲綾又拿出來看。月白色的絲絛,邊緣繡著雲紋,做工極其精美,不像是蓬萊島的東西。
上麵還留著淡淡的藥草香。她盯著看了很久,總覺得應該在什麼地方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