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玫刹住車,回頭就看到顧懷安站在路邊,正在對她招手。
“你怎麼在這兒?”林玫推著自行車走過去。
“路過。”顧懷安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她自行車後座上綁著的東西,“又去菜市場了?”
“嗯。租了個攤位,明天開張。”
顧懷安點了點頭,沒問她租在哪兒、賣什麼。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什麼?”
“電話初裝費的申請表。”顧懷安說,“你這實在該裝個電話了,不然有事找你還挺麻煩。”
“屠宰場是鎮辦企業,可以申請。表格先填了,交到郵電局,排個隊,個把月就能裝上。”
林玫接過信封,看了他一眼。
她確實想裝電話,但還沒跟任何人說過。
“你怎麼知道我想裝電話?”
顧懷安推了推眼鏡,語氣很淡:“你跑業務,沒電話不方便。”
“謝了。”她把信封收好,“申請表我回去填。”
顧懷安站在路邊,看著她騎遠,沒再說什麼。
小彭從旁邊的鋪子裏探出頭來:“顧哥,你剛才怎麼不直接把電話幫她裝好?你不是認識郵電局的人嗎?”
顧懷安看了他一眼:“她自己能辦的事,不用我插手。”
“那你剛才還說——”
“提個醒而已。”顧懷安轉身往回走,“林同誌脾氣像她姥姥,不喜歡太依賴人。”
小彭跟在後頭:“顧哥,你那個本子交上去了?”
“嗯,任務算是告一段落了。”
顧懷安回頭看小彭,又提醒一次,“許明川的事情,先不要告訴林同誌。”
“我知道,我嘴巴沒那麼不嚴......”
小彭嘀嘀咕咕,“不過這事兒也太無恥了吧,組織上看在周同誌的份兒上給林同誌介紹的對象,被人橫插一腳搶走了不說,還把小姑娘賣給一個家暴犯......”
“你知道就好。事情出了岔子,咱們現在多幫她一些,也算彌補了。”顧懷安叮囑。
小彭又點頭。
林玫回到廠裏,先把電話申請表填了,又去找了劉師傅。
“劉師傅,菜市場那個攤子,得找個人看著。你認不認識合適的人?要老實本分的,能算賬的,最好是咱廠裏知根知底的。”
劉師傅想了想,猶豫了一下:“倒是有個人選。就是不知道你覺不覺得合適。”
“誰?”
“小許。”
林玫還不太認得:“是誰?”
劉師傅指給林玫看:“就那個,扛著半扇豬的小夥子。”
林玫認了認人,一個精瘦但是很有力氣的小夥子。
“廠裏幹了三四年了,人老實,幹活利索,小學畢業,算賬也還行。就是......”
他頓了頓,“他家裏困難,親爹死得早,他媽一個人拉扯他們姐弟三個長大。”
“前年他娘摔斷了腿,現在隻能躺在床上,他二姐原來說好的婚事都吹了,一直在家照顧著。”
“現在家裏三人都指望他這份工資吃飯,你要是讓他去看攤子,他肯定給你好好幹。”
“行。就他。”林玫站起來,“我去跟他說。”
小許全名許由路,今年才二十歲出頭,能進屠宰場也是政府看他家困難,特批的工人名額。
這會兒聽見林玫讓他去看攤子,整個人愣住了。
“林廠長,我......我行嗎?”
“怎麼不行?你在廠裏幹了這麼久,廠裏的肉什麼樣你最清楚。跟客人說起來,肯定很熟。”
林玫看著他,“就是辛苦。早上得起早,晚上收攤晚,比在廠子裏上班累,你行不行?”
“我可以!林廠長,我能行!”許由路激動起來,連忙說道,“我一定會好好幹!”
“那行,我給你每個月工資加十塊錢。”
許由路一驚:“還,還加錢?”
“上班時間長了,自然要加錢。”
林玫看著許由路,想說他可以每晚把剩下的鹵肉帶回家,但又怕人有壓力,不敢賣不完,就先沒說。
“謝謝,謝謝林廠長,謝謝!”許由路激動的眼圈都紅了。
林玫擺了擺手:“不用謝。好好幹就行。”
趕著天黑前,林玫又去買了輛二手的三輪車。
“明天你得早來,生肉由劉師傅分割好,鹵肉今晚也先鹵好,你明早一起拉過去。”
林玫讓許由路試著騎了騎,“還有往一中送的貨,你也得一起拉著。”
“林廠長你放心,我可以!”許由路拍著胸脯保證。
今天送完給一中的半扇豬,剩下的肉張嫂全都鹵上了。
林玫看著爐火熄了,才去睡覺。
第二天,她又早早起來,許由路來的時候,她已經把該分裝的鹵肉都收拾好了。
“到了先把爐子生上,鹵味熱著,香味才能飄出去。”
林玫叮囑道,“肉擺整齊,案板擦幹淨。有人問,就說咱們是屠宰場直銷的,有檢疫章,新鮮衛生。”
許由路一一記下。
林玫騎上自行車,跟著三輪車一起往菜市場去。
到了市場,天剛蒙蒙亮。
林玫幫許由路把東西卸下來,擺好案板,掛上肉鉤子,爐子生上火,鹵味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
趁著還早,林玫又騎三輪車去一中送貨,順便去取做好的招牌,回來後就掛了起來。
天慢慢亮了,市場上人漸漸多起來。
鹵味的香味飄出去,有人順著味兒過來了。
“這什麼味兒?這麼香?”
許由路趕緊招呼:“鹵豬頭肉、鹵豬蹄、鹵大腸!屠宰場直銷的,新鮮衛生!”
那人看了看肉,又聞了聞,買了一根豬蹄,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再來兩根!”
許由路連忙給他包好,收了錢。
他算賬利索,手也快,客人來了不慌不忙。
林玫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裏踏實了不少。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人,有買鹵味的,有買鮮肉的。
許由路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林玫靠在門口看著,也有幾個鬼鬼祟祟躲在人群中往這邊看的人,她並沒在意。
已經有兩個肉鋪了,她再開,搶了人家生意,被看幾眼甚至罵幾句都正常。
和許由路說了一聲,林玫先回屠宰場了。
中午時,她又去了一趟菜市場,還給許由路捎了午飯。
小夥子正忙得滿頭汗,鹵味賣了一大半,鮮肉也賣了不少。
“林廠長,這鹵味太香了!一早上都賣瘋了!”許由路笑得合不攏嘴。
林玫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心裏算了一下賬。
一上午,鹵味賣了差不多二十斤,鮮肉賣了小半扇。
照這個速度,一天下來,半扇豬都不夠賣。
她正想著,旁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三個年輕人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叼著煙,流裏流氣的。
為首的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戴著根金鏈子,一看就不是來買肉的。
“喲,新開的攤子?”光頭走到攤位前,伸手拿起一塊鹵豬頭肉,咬了一口,“味道不錯啊。”
許由路臉色變了:“同誌,這肉還沒稱呢——”
“稱什麼稱?嘗一口怎麼了?”光頭把剩下的肉扔回案板上,又拿起一根豬蹄,“這攤子誰批的?有保護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