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無咎把祝蘅抱上了馬背,一隻手臂橫在她腰間,把她牢牢固定住。
祝蘅感受到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卻穩得很,一下一下,像寺廟裏的大鼓,隔著衣料傳過來,震得她耳鳴。
還感覺到雨砸在鬥篷上的聲音,劈裏啪啦的?
她想說話,想問殷無咎要帶她去哪裏。
可嘴巴張了張,隻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什麼。
自律的人難受極了,暈乎乎的。
“別說話。”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低沉,簡短。
她想抬頭看他,可她太難受了,渾身使不上勁。
隻能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雨水和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莫名讓人安心。
馬跑了一陣,速度漸漸慢下來。
祝蘅感覺到他在翻身下馬,動作很輕,像是怕顛著她。
然後她整個人被橫抱起來,鬥篷往下滑了一截,雨水立刻砸在她臉上,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下一秒,鬥篷又被往上拉了拉,把她整張臉都遮住了。
“閉眼。”他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近了些,就在她頭頂上方。
祝蘅下意識照做,把眼睛閉得緊緊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被雨一淋,又被鬥篷一悶,冷熱交替間,她隻覺得整個人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又像被丟進了冰窟窿。
腦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睜也睜不開。
她隻能靠感覺。
她感覺到他在走路,步子很穩,上了台階,穿過一道門,又穿過一道門。
風小了,雨聲也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安靜,像是被什麼厚重的建築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然後是樓梯。
一階,兩階,三階......
他抱著她,呼吸依然平穩。
“大人。”
有人在說話,是個男子的聲音,恭恭敬敬的。
“叫太醫。”
殷無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又聽到他說:
“還有醫女。”
“是。”
祝蘅被放在了一張柔軟的床上。
被子很軟,枕頭很軟,她整個人都鬆懈下來。
鬥篷被掀開了,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她閉著眼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有人在碰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可今日被繩子勒了太久,一碰就疼。
祝蘅悶哼了一聲,眉頭皺得緊緊的。
那隻手沒有離開,而是托起她的手腕,拇指輕輕按在勒痕邊緣,像是確認傷得重不重。
“拿藥來。”
殷無咎的聲音又響起,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壓著什麼情緒。
祝蘅迷迷糊糊地想:誰在說話?她在哪裏?她好累,想睡覺。
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
因為她發了高熱。
燒意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麵:
陸哥哥笑著對她說明日送你一份大禮,畫麵一轉,是陸哥哥冷漠無情的模樣,是賓客們驚訝的目光,是金媽媽拽她上車時扯痛了她的手臂......
還有那雙在黑暗裏看她的眼睛。
是誰?她努力想看清楚......
“陸哥哥......”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嘴巴好像不受控製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聲音又細又啞,像小貓叫。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涼,骨節分明,指尖帶著雨水未幹的寒意。
可不知為什麼,被這手握著,她心裏那些翻湧的委屈和不解,好像突然找到了出口。
“別哭。”
還是那個聲音,還是那麼簡短。
可卻帶了幾分討好。
祝蘅想說自己沒哭,可眼淚已經順著眼角滑下來了,熱熱的,淌進頭發裏。
有人用帕子幫她擦眼淚。
動作很輕,從眼角擦到鬢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什麼珍貴的東西。
“太醫怎麼還沒來?”
殷無咎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不耐。
“回大人,已經去催了。”
下人的聲音有些發顫。
祝蘅感覺到握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又鬆開。
然後有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去煮碗薑湯來。”
“是。”
腳步聲遠去,房間裏安靜下來。
祝蘅整個人都軟綿綿的,她實在是難受極了,一下子冷一下子熱,想要把身上的被子拉開,可是她的手卻被人握著,動不了。
突然又覺得寒意襲來,整個人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就往熱源那邊靠了靠......
殷無咎就坐在床頭,眼睜睜看著迷糊糊臉色慘白的小姑娘突然挪動了一下身子,抱住了他的手臂,他整個人都有緊繃住了。
祝蘅就像像隻找到了窩的貓,把臉埋進那手臂彎裏,蹭了蹭,不動了。
空氣安靜了幾息。
然後,有人輕輕歎了口氣。
那隻被她壓著的手臂沒有抽開,反而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另一隻手把被子重新拉好,在她下巴底下掖了掖。
“八年了。”
殷無咎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總算......把你接回來了。”
祝蘅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她已經被燒意和困倦雙重夾擊,整個人往黑暗裏沉去。
沉下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這人身上好涼,靠著真舒服......
太醫來的時候,祝蘅已經徹底昏睡過去了。
老太醫姓孫,是太醫院的院正,專給宮裏貴人看診的。
大半夜被九千歲府的人從被窩裏拎出來,連傘都沒來得及打,一路小跑著上了馬車。
等他氣喘籲籲地趕到,就看到那個平日裏殺伐果斷、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九千歲,正坐在床邊,手被一個昏迷的小姑娘攥著,姿勢別扭得很。
孫太醫眼皮跳了跳,權當沒看見。
他上前診脈,道:
“大人,這位姑娘受了驚嚇,又淋了雨,風寒入體,身子虧空得厲害。
需得好好調養,否則怕是落下病根。”
殷無咎眉頭微蹙:
“要多久?”
“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孫太醫斟酌著說:
“這段時日切忌再受驚受涼,飲食要清淡,藥需一日三服,不可間斷。”
“開方子。”
孫太醫連忙應了,退到外間去寫藥方。
底下的人端著薑湯進來,見殷無咎還坐在床邊,猶豫著不敢上前。
殷無咎瞥了一眼:
“放下。”
下人把薑湯擱在床頭小幾上,識趣地退了出去。
房間裏又隻剩下兩個人。
殷無咎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更顯小,十六歲的姑娘,身量還沒長開,巴掌大的臉埋在枕頭裏,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手腕上的勒痕已經上了藥,紅紅紫紫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殷無咎的目光在那幾道勒痕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一觸即收,像是怕弄疼她。
“往後,沒有人能再欺負你。”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