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雨漸漸小了,隻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
祝蘅在夢裏翻了個身,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攥著他手指的手反而更緊了。
殷無咎沒有再抽開。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她的睡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刻,他等了多久。
......
與此同時,陸府書房。
陸寒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地上跪著個探子,渾身濕透,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卻不敢動彈分毫。
“你說什麼?”陸寒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可握著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回......回大人,”探子咽了咽口水:
“祝姑娘被金媽媽帶去千醉閣,按大人吩咐,讓姑娘......讓姑娘接客......
途中突發事故,屬下趕到的時候,金媽媽暈倒了,還有幾個男子被人......
抹了脖子......
金媽媽醒過來後說有個黑衣人擄走了祝姑娘......
祝姑娘她......不見了...... ”
“哐——”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有一片劃過探子的臉頰,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陸寒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
“千醉閣的人都幹了什麼蠢事!
這樣也能夠把人給弄丟了?都是飯桶嗎?還不趕緊去找!”
“是......隻是大人,若是找到祝姑娘,是將她帶回陸府......還是......”
陸寒深深吐出了一口氣,好久才冷著聲音回答:
“找到祝蘅,把人帶到千醉閣,告訴金媽媽,平日裏千醉閣的姑娘怎麼接客,祝蘅就怎麼接客!
她與本輔,沒有關係!”
這話著實無情,跪在地上的人更是一頓,大人這是鐵了心要折磨祝姑娘了,到底祝姑娘犯了什麼錯誤,竟然能讓大人這般狠心?
侍衛退出,書房裏隻剩下陸寒一個人。
桌麵上的燭光忽暗忽明,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了他陰沉的臉色。
他想起今日及笄禮上,當著滿堂賓客當眾羞辱祝蘅,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對她好了八年,為何會突然將她推進深淵。
陸寒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她今日在及笄禮上哭斷腸的模樣,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裏全是淚,她拽著他的袖子,一遍遍問他為什麼。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小姑娘驚慌失控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複仇的快感,相反的,他竟然......不忍看她那雙眸子,別過眼睛,一遍遍告訴自己,那是自己的仇人!
陸寒一拳砸在窗欞上,木框應聲裂開:
祝蘅,這輩子你的生死隻能由我來決定!
翌日清晨。
祝蘅是被苦醒的。
一股濃烈的藥汁味鑽進鼻腔,苦澀中帶著幾分辛辣,嗆得她眉頭緊皺。
她下意識想別過臉去,可整個人軟綿綿的,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姑娘,該喝藥了。”
是個女子的聲音,輕柔恭敬。
祝蘅迷迷糊糊地張嘴,溫熱的藥汁被喂進來,苦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本能地抗拒第二口,嘴唇緊緊抿著,怎麼也不肯再張開。
“姑娘......”丫鬟為難地喚了一聲。
“拿蜜餞來。”
另一個聲音響起。
低沉,簡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卻不是對她說的。
祝蘅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可腦子像被漿糊糊住了,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腳步聲遠去,又很快回來。
然後,一雙手輕輕托起她的後腦勺,把藥碗送到她唇邊。
“聽話,喝藥。”
還是那個低沉的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喝完給你吃甜的。”
這話聽著像是在哄小孩。
祝蘅迷迷糊糊地想:
誰在哄她?陸哥哥嗎?
不對!
陸哥哥已經不要她了。
想到這裏,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可藥汁實在太苦了,她不想再喝了,隻想縮進被子裏繼續睡。
“不喝藥,病好不了。”
那聲音又響起,帶著幾分無奈:
“聽話。”
不知為什麼,這兩個字讓祝蘅頓了頓後,乖乖張開嘴,一口一口把藥喝完了。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
她皺著眉,還沒來得及難受,一顆蜜餞就被塞進了嘴裏。
甜的。
甜味慢慢蓋過苦味,她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整個人又沉入了昏睡。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有人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裏,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祝蘅徹底清醒過來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帳頂,月白色的綢緞,繡著淡淡的雲紋,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式。
這是哪裏?
她愣了一下,猛地想要坐起來,可身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祝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餘光卻掃到床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殷無咎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他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頭發半束半散,比雨夜裏少了些冷厲,多了幾分溫柔。
晨光從窗縫裏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眉眼鋒利,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睡著時唇線微微抿著,像是在夢裏也沒放鬆警惕。
祝蘅盯著他看了幾秒,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人......怎麼那麼像九千歲?
她剛想移開目光,突然發現自己右手攥著什麼東西,軟軟的,涼涼的,指尖微微彎曲,像是握著什麼不肯鬆開。
她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她攥著的,是這個陌生男子的手指。
修長的手指被她握在掌心裏,骨節分明,指尖微涼。
祝蘅嚇得趕緊鬆手,動作太大,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胳膊肘撞上床欄,發出一聲悶響。
殷無咎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的瞬間,祝蘅看見那雙深沉的眸子裏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睡意,有些茫然,有些慵懶,和平日裏那個殺伐果斷的九千歲判若兩人。
但隻一瞬間,他就清醒了。
那雙眼睛恢複了平日的人銳利,像是剛才那片刻的柔軟隻是她的錯覺。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
祝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呆呆地點了點頭。
殷無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鬆開的手,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
他沒有說什麼,隻是淡淡地收回手,站起身來:
“來人,進來伺候。”
一個婢子應聲進來,殷無咎沒有多說什麼,走出了房間。
“姑娘醒了?”
婢子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喜色:
“姑娘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大人擔心壞了。”
祝蘅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要冒煙,發出的聲音又啞又細:
“這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