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蘅一頓,立刻搖搖頭解釋:
“大人府中的膳食皆是佳肴,隻不過,我著實沒有什麼胃口。”
“你如今還未痊愈,每日更是需要喝三次湯藥,若是不吃些東西如何能夠恢複?”
殷無咎說話的時候,好幾個家仆已經端著盤子,盤子上擺放這各種各樣的膳食走了過來,放在了他們身後的石桌子上。
“我讓人重新做了一些開胃的菜,你看看可有喜歡的?若是不喜歡,我帶你去一品樓用膳如何?”
祝蘅很是驚訝,看向了桌麵上擺放了十幾盤各式各樣的菜肴,有做成小兔子形狀的糕點,還有尋常人家小孩子愛吃的菜羹,酸的甜清淡的都有......
“我......我吃不了那麼多。”
“無礙,我今夜尚未用膳,不知道祝姑娘可否賞臉,陪我一起用膳?”
殷無咎看著她,沒有半分的強迫之意,更像是耐心地等她做決定,而且似乎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不會生氣。
祝蘅寄居在九千歲府,雖然如今不知曉殷無咎究竟為何這般對自己,可這幾日她確確實實能夠感受到,眼前的九千歲似乎當真隻是想讓自己留在這府邸中養傷的。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祝蘅眼下如何能說出一個不字?
她點了點頭,走向了石桌子,慢慢坐下來,殷無咎帶著笑意跟著坐在了她身邊,伸手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裹著肉末的豆腐放在她的碗裏:
“你試試這道菜,這豆腐爽滑好入口。”
祝蘅猶豫了一下,拿起了勺子,將那豆腐放入口中,還真是不錯。
殷無咎看她願意吃了,拿起了碗,親自給她舀了一碗湯,又將那做成兔子模樣的糕點放在她跟前,語氣就像哄著孩子那般哄她:
“你乖乖把這湯喝了,這糕點便給你吃如何?”
祝蘅隻覺得很是不好意思,雙手去拿湯,卻不知曉那碗甚是燙,猛地縮回了手指,不過一下,她的指尖都有被燙紅了。
下一秒,殷無咎立刻將她的手握住了,厲聲嗬斥還沒有反應過來的蓮芝:
“還不趕緊去拿藥膏來?”
祝蘅的心猛地一跳,他突然的靠近突然抓住自己的手,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快到她抓不住,卻脫口而出:
“大人,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握住她手的殷無咎明顯一頓,回答她的依舊是那三個字:
“不重要。”
......
翌日早朝。
卯時三刻,天還未大亮。
太和殿殿內燭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龍椅之上,七歲的幼帝端坐著,龍袍加身,冕旒垂珠遮住了他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困倦的眼睛。
他昨夜沒睡好,被母後逼著背了一整篇《治國之道》,如今坐在這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要栽下去。
但他不敢睡......
因為他麵前站著的這兩個人,任何一個不高興,都能讓他今日不用從龍椅上下來。
左側文臣之首,首輔陸寒,一身緋色官袍,麵容清雋,眉眼間帶著幾矜貴。
右側是九千歲殷無咎,玄色蟒袍,腰係玉帶,他麵容比陸寒更冷,眉骨高而鋒利,一雙眼睛像是淬了冰,看誰都像是在看死人。
今日的早朝,從一開始就透著不對勁,誰人的大氣都不敢喘。
先是例行奏報。
幾個大臣依次出列,說了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某地幹旱,某處蝗災,某位官員告老還鄉。
幼帝左看看,又看看,在得到首輔陸寒的示意後,才一一準了,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殷無咎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像是在聽,又像是根本沒在聽。
一切都很平靜。
直到工部侍郎周明遠出列。
周明遠是陸寒一手提拔上來,主管西南賑災事宜。
他生得白白胖胖,說話時總是笑眯眯的,看起來像個和氣的商人,不像個朝廷命官。
“陛下,西南賑災款項尚有短缺,臣奏請再撥銀三十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三十萬兩?”
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不高不低,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
殷無咎開口了。
他從列中走出來,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周明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殷無咎走到大殿中央,側身看向周明遠,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撞上來的飛蟲。
“本座記得,上個月戶部剛批了五十萬兩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首輔大人,錢呢?”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陸寒。
陸寒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向殷無咎,麵色不變,聲音平穩:
“九千歲這是在質疑戶部的賬目?”
“質疑?”殷無咎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可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九千歲笑了,這不是好事。
“本座隻是在想。”
殷無咎慢悠悠地說,目光從陸寒臉上滑過,像是隨意地掃了一眼:
“首輔大人連自家的賬都算不清楚,如何算得清天下的賬?”
這話說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幼帝卻是聽不明白,睜著一雙滿是困意的眼睛看著殷無咎。
這分明是在暗指陸寒中飽私囊、以權謀私。
雖然沒有明說,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滿朝嘩然。
陸寒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死緊,看向殷無咎的目光都是寒意。
他們二人向來不對付誰人都知曉,可是殷無咎從未如今日這般,直接朝他開刀。
“九千歲此言何意?”
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殷無咎沒有立刻回答。
他麵朝幼帝,微微欠身。
這個動作做得極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讓整個大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然後,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
那折子封皮是明黃色的,上麵沒有署名,隻壓了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
殷無咎將它捏在指間,舉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東西。
“陛下,”
他說:
“臣這裏有一份彈劾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