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裏再次安靜下來。
彈劾折子不稀奇,稀奇的是九千歲親自遞折子。
“彈劾誰?”幼帝終於開口了,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絲好奇。
殷無咎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麵向陸寒,將折子舉到與他視線齊平的位置。
然後,他鬆了手。
折子“啪”的一聲落在大殿中央的金磚上。
“有人彈劾首輔一手提拔的周大人,貪汙賑災銀兩。”
殷無咎的聲音不緊不慢:
“證據確鑿。
首輔大人,要不要看看?”
陸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著地上的折子,沒有彎腰去撿。
周明遠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腿在發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就這樣的反應,陸寒微微眯眼,便知曉殷無咎所說的是事實。
滿朝文武的目光在殷無咎和陸寒之間來回遊移,誰人都不敢說話。
幼帝坐在龍椅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低下頭,假裝在整理龍袍的袖口,用動作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沒有人說話。
大殿裏的氣壓仿若千軍過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最後還是陸寒先開了口。
他沒有看那折子,而是直視著殷無咎,聲音平靜,淡定回應一場突如其來的發難:
“若是周明遠當真貪了賑災銀,本輔定然依法辦事,隻是本輔想要多嘴問一句,不知曉您這份證據,又是從何而來?”
“本座認為陸大人如今應該關心的是如何追回賑災銀,而不是糾結這證據從何而來。”
陸寒冷笑了一聲:
“這是本輔分內事,無需九千歲多言,隻是九千若是這般關心國事,不如先把你手裏那幾樁懸案了結了,再來管戶部的賬。”
“懸案?”
殷無咎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首輔大人說的是哪一樁?
是本座三天就破了的官道劫案,還是本座五天就抓了人的殺人案?”
陸寒被噎了一下。
殷無咎辦案的速度和手段,朝野皆知。
他手下的東廠,讓人聞風喪膽。
“還是說。”
殷無咎往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寒,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首輔大人覺得,本座今日這折子,遞得不該?”
陸寒沒有退。
他對上殷無咎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誰也沒有讓步。
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黏稠了。
最後還是幼帝小心翼翼開口:
“二位愛卿所做所言皆是為了大襄,莫傷了和氣。”
陸寒壓住了心中的怒意,後退一步朝著幼帝行禮:
“請陛下給微臣三日時間,微臣定然會查明此事。”
太監尖聲宣布退朝,文武百官魚貫而出,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生怕走慢了會被拉入無煙的戰場。
殷無咎轉身往殿外走,步伐不緊不慢。
“九千歲今日好生威風。”
身後傳來陸寒的聲音。
殷無咎停下腳步,陸寒走了上來,兩個人並肩而站誰人也沒有看對方。
“陸大人過獎了,本座也是為了大襄著想。”
“嗬,不要以為本輔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殷無咎,有本輔在一天,這天下斷然不可能落入在你這等人手中!”
殿門口的風灌進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幾個還沒來得及走遠的大臣見狀,腳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殷無咎終於正眼看向陸寒。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種陸寒從未見過的寒意,不同於尋常,今日的殷無咎眸子裏的冷,似乎是動了真格,想要將人連根拔起。
“首輔大人急什麼?今日......不過是開胃菜。”
陸寒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說什麼,就聽到殷無咎又道:
“你動了我的人,我動你的人......
很公平。”
殷無咎微微側頭,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說完,他繞過陸寒,徑直走向殿外。
陸寒站在原地,他看著殷無咎的背影,臉色鐵青,攥著笏板的手指節節泛白。
他這話什麼意思?
他什麼時候動了他的人?
是之前的東廠的張懷?還是刑部的李永?
殷無咎的馬車消失在晨光裏。
陸寒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侍衛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大人......回府嗎?”
陸寒沒有回答。
“殷無咎,”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總有一日我定會讓你消失的!”
他心裏清楚,這大襄的朝堂,他和殷無咎之間,隻能容下一人。
陸寒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往外麵走去,忽然腳步頓了頓:
“還沒有祝蘅的消息?”
“回大人的話......底下的人還......還在找。”
陸寒聽到這話更加煩躁了:“備馬!”
他知曉祝蘅往日裏最喜歡去的幾個地方,不知道為什麼, 他竟然想要親自走一趟,去看看她是不是躲在那裏......
......
祝蘅是被一陣敲打聲吵醒的。
聲音不大,有規律。
“鐺——鐺——鐺——”
似乎有人在敲打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從院子裏傳來,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中午的湯藥,蓮芝說太醫放了安神的,所以這會兒她覺得人有些犯困。
可是院落中的聲音沒有停,一下,一下,一下。
祝蘅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站起來,隨後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緩了一下,她才看清楚了院落中站著一個人,九千歲。
殷無咎穿著玄色的袍子,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了一截結實的手臂。
他手裏拿著一把錘子,正彎著腰在一塊木頭上一下一下地敲打。
祝蘅有些愣住了,九千歲這是在......做木工?
她看到他的旁邊有幾塊已經成型的木板,還有一個架子,似乎是......秋千?
祝蘅張了張嘴想要出聲,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就這麼站在,怔怔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個人,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給一塊木頭打磨邊角。
這便是傳聞中殺伐果斷、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男人?
祝蘅覺得傳聞當真是不可信。
殷無咎似乎發現了她,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二人四目相對,祝蘅急忙垂下眼睛。
“是不是吵醒你了?”
殷無咎放下手裏的錘子走了過來,祝蘅急忙搖搖頭:“沒有。”
“大人......怎麼在做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