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舟一來便被濟寧侯叫去了,這事宋老太太也曾對宋平宣說過。
宋平譽如今已經年滿十六,周蘊詩不止一次在他父親麵前提起宋平譽的前途,他詩書一般,科舉入仕怕是無望,隻能在蔭封下功夫。
宋平宣默了好一會兒,默默鬆開了抓著阮明珠的手。
“是我唐突。”
“宣弟這性子......”他刻意頓了頓,漆黑的眸淡淡掃過去:“還是外祖母太溺愛你了。”
阮明珠眨了眨眼,偷偷掃了眼宋平宣。
他臉色發青,“是,兄長教誨的是。”
“時辰不早了,還是快些去席上吧。”沈硯舟淡淡道。
一路無話。
阮明珠跟在二人身後,方才被宋平宣撞見的那點子心虛,早隨著沈硯舟那句斥責煙消雲散。
往日從來都是他給自己氣受,她還是頭一次瞧見宋平宣吃癟。
她揉了揉手腕,餘光瞥向沈硯舟。
她從前隻覺沈硯舟溫和有禮,卻不想教訓起人來竟也十分威嚴。
雖未長篇大論,疾言厲色,可卻足夠強勢和冷硬。
似有所感,沈硯舟回過頭來。
阮明珠慌了神,匆忙挪開視線。
不知是否是她太過心虛,竟踩了裙擺險些將自己絆倒。
腦袋重重撞在沈硯舟背上,手臂卻被宋平宣緊緊托住,而她的手,為借力此刻正搭在沈硯舟腰間的玉帶上。
黛眉蹙了蹙,貝齒緊緊咬住下唇,頃刻間臉便紅了個透。
宋平宣黑了臉,使了些力將她拽起:“如此莽撞,還不快同兄長道歉。”
他聲音冷冽,怒氣更甚。
阮明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福身便要致歉,可卻被沈硯舟攔下:“不過意外而已。”
他眼神極沉極緩的在阮明珠麵上掃過,聲音卻是一貫清潤溫和:“二姑娘沒傷著吧?”
阮明珠搖了搖頭,忍不住臉熱:“對不住。”
宋平宣的手還掐在她腕上,白底撫青的衣料被攥的發皺,他眉頭緊緊擰著,像是忍耐到了極點。
“兄長先行,我有些話同明珠說。”他客氣道。
修長的手指緩緩摩挲過姑娘方才觸碰的地方,他微微勾起唇角,眸底卻無半分笑意:“好。”
將人拉至西側廊下,宋平宣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你是故意氣我?”
“並未。”她淡淡回。
他不懂這句故意氣他是從何而來,至少她並未存著這樣的心思,若是真的氣到了宋平宣......
那算她有本事。
宋平宣盯著她,良久,唇邊勾起一絲笑,他聲音冷沉:“阮令儀,欲擒故縱的把戲好玩嗎?”
......
“消息傳進雲央如耳朵裏了?”
後院,周蘊詩剝著橘子,懶懶的問。
外頭絲竹聲不斷,老太太有親女兒陪著應酬,她這個兒媳婦自然落得清淨。
女使答:“聽夫人的話,已經傳進雲姑娘耳中了。”
周蘊詩嗯了一聲,細致的剔除橘瓣上的白絲:“也不知道老太太怎麼想的,知道阮家落難竟也急著不退婚,難不成就認定這孫媳婦了?連阮家落難也不嫌棄,願意跟阮家共進退?”
“興許老太太有別的考量。”
周蘊詩冷笑:“考量不考量的我不管,總之這阮明珠是不能進門的。”
“誰不知道她姨母林芝蘅是個母老虎,永寧侯府那個小侯爺更是個混賬,母子二人護她護的跟什麼似的,阮明珠若進了府,要想扳倒宋平宣更是難上加難。”
把剝好的橘瓣放進盤裏:“給嵐姐兒送去,叫她別抱著那玉玨稀罕了,也吃點東西。”
“夫人可要差人盯著雲姑娘那邊?”女使緩緩道:“若是事辦不成,豈不是白費了夫人一片苦心?”
周蘊詩思忖片刻,吩咐道:“叫個伶俐的盯著,咱們可別步了徐氏的後塵。”
侯府辦宴席,雲央如這個表姑娘自然是沒資格露麵的,可她到底住在府上,若真是想在席上露麵,也並非全無可能。
“姑娘,這事若是被老太太知道了,咱們怕是會被逐出府啊!”女使溪柳膽戰心驚,低聲規勸雲央如。
雲央如卻像是著了魔似的,下了狠心:“不豁出去一次,難不成你要跟我回隆興做鄉下的泥腿子?”
想起田埂間的的烈日和幹燥的黃土,溪柳忙搖著頭。
雲央如冷笑出聲:“那便把嘴閉嚴實了,我有好前程,你才有出路。”
她緊緊攥著手裏那包油紙,最終下定了決心。
這東西還是那日在永寧侯府用剩下的,徐氏命人丟棄,被她偷偷撿了回來,卻不想會用在今日。
一路行過抄手遊廊,抵達花廳時席麵已經開了,宋老太太餘光瞥見她,麵上劃過不喜,可到底是沒說什麼。
小門小戶的出身,一輩子沒登過堂屋的貨色。
給她孫子做妾都是抬舉。
阮明珠同樣也看見了雲央如。
幾日不見,她似乎愈發清減,瘦的頰邊肉都凹陷,眉宇間憂思慎重,愁意纏身。
她淡淡收回目光,指節無意識的摩挲著青瓷杯盞。
她才與宋平宣爭執過,此刻心情並不算好。
說是席麵,可眾人也並未用幾口,老太太命人抬了那株金絲牡丹出來,掩不住的欣喜:“諸位,都請瞧瞧吧。”
雲央如也起了身,隨眾人朝前去。
不知是被誰推搡了下,她腳下不穩,幸而被人穩穩扶住。
後腰處被人穩穩托著,郎君嗓音清潤:“姑娘小心。”
她回過頭,隻見周蘊詩的親侄兒周伯崇正衝她笑的溫和,眸光相對的刹那,她分明瞧見周伯崇眼底閃過的驚豔之色。
她慌亂站直身子,福身行了一禮,聲音婉轉:“多謝公子。”
而藏在袖裏的油紙早不知何時鬆散開來,有白色粉末自袖中撒出,零星落進身旁女使手中端著的茶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