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麵坐著的濟寧侯一時摸不準自家外甥的心思。
自己方才說的事,他到底認真聽了沒有?
譽兒如今已然十六,年初科考失利,上頭又有平宣在無緣爵位,他好歹是做人兄長的,也該替弟弟未來打算打算。
他起身,沒回濟寧侯方才問他的話,而是徑直開了書房的門。
阮明珠正被宋清嵐拉著往書房走,猝不及防二人視線交彙。
他站的筆直,身姿如雪,視線相對的那刹那,非但沒有移開,反而是靜靜的望著她。
他生的一副好皮相,眉目清雋,看誰都溫和,可阮明珠明顯慌了,聲音發顫:“沈公子。”
宋清嵐感覺阮明珠抓著自己的手有些緊,她仰起頭,懵懂問:“阮姐姐,你很緊張嗎?”
沈硯舟目光停留在她麵頰上,唇瓣弧度微微上揚:“緊張嗎?”
背脊幾不可查的抖了一下,連頭皮都是麻的。
緊張嗎?
有點。
可她不能說。
說了便是主動提起那日之事,這隻會叫她難堪。
她隻微微搖了搖頭,又恢複了得體的笑容。
書房內濟寧侯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
“令儀?”瞧見阮明珠,濟寧侯先是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是嵐兒帶你來的吧?”
濟寧侯是個爽朗之人,對兒女素來疼寵,“前幾日我得了塊玉玨,嵐兒甚是喜歡,三天兩頭來看,今日也是帶著你阮姐姐來瞧玉餅的吧?”
沈硯舟想起那塊掛在書房牆壁上的玉玦,成色一般,但勝在個頭,也算是稀罕。
濟寧侯命人把玉餅從牆上摘了下來:“嵐兒既然喜歡,為父送給嵐兒就是!”
宋清嵐得了玉,喜不自勝,說是要趕緊放回自己院裏去。
她跑的快,阮明珠沒跟上,不一會兒便沒了宋清嵐的人影。
她站在院裏,有些尷尬。
正想著行禮告退時,沈硯舟卻道:“阮姑娘是客,不好叫客人落單。”
此處隻有三人,阮明珠總不好讓濟寧侯親自相送。
這送人的事便隻能落在沈硯舟身上。
二人並肩行過廊亭。
水上遊廊曲折,二人並行數十步,還是阮明珠先開了口。
“多謝您那日贈的藥。”
廊外是粼粼池水,二人身影倒在池水裏,姿態倒顯得十分親昵。
她客氣疏離,微微仰頭看她,卻不知此刻她倒影正與他重疊。
在他視角看來——像是親吻。
喉間滾動,碾過雜亂思緒,也壓下了他躁動不安的心跳。
“不客氣。”他道。
言簡意賅。
同往昔一樣的少言。
似乎那日隻是一場夢境,夢醒了,一切如舊。
阮明珠微微吐出一口氣,感激更甚。
“是要謝的。”她垂下眼:“小公爺您是個好人。”
說完又補了句:“是個頂頂好的人。”
她說的意切情真,眸裏透出絲光亮,唇畔也染上了笑。
沈硯舟一怔,壓下心底悸動:“二姑娘也很好,是這京城裏最好最好的姑娘。”
這話像是互相恭維奉承。
可阮明珠還是不受控製的臉熱起來:“小公爺謬讚。”
可片刻後姑娘的神色倏的黯淡下來,她並沒有那麼好。
她也會令人生厭。
沈硯舟正色了些,他停了腳步,目光直視著阮明珠,像是肯定:“二姑娘,你很好。”
眼底忽的熱了起來。
鼻尖發酸。
她稍稍平複了情緒,想起今日目的:“我幼時父親外放在嶺南,我隨姨母長在京裏,姨母強幹,雖疼小輩卻並不溺愛,誇耀之詞更是少之又少。”
“不像父親和兄長,我哪怕是為他們做盞茶,父兄也能將我誇到天上去。”
她說起這些時,眸光微亮,沈硯舟隻以為她是思念父兄了。
他沉思片刻:“阮大人忠直耿介,我還以為他是個嚴父。”
阮明珠有些緊張:“我父親性子直,有時候難免粗枝大葉些,可他實實在在是個好官。”
“兩年前林溪郡洪水,我父親為救百姓跳進湍急水流裏,險些沒了一臂。”
“此事我略有耳聞。”他嘴唇動了動,雖疑惑阮明珠為何頻頻提起她父親,可能與她並肩而行,便是談論晦澀古籍他亦十分歡喜。
唇畔緩緩勾起,他低眸,看向二人糾纏的衣角。
月白色寬袖攏住姑娘緋色的裙擺,晃呀晃。
像他雀躍的心跳。
但這樣的靜謐氛圍並未維持太久。
一道刺耳的男聲從身後傳來:“阮令儀!”
是宋平宣在喚她。
沈硯舟眉頭深深蹙起。
這樣連名帶姓的喚人,實在無禮。
麵上陡然沉下來,她回過身,果真瞧見臉上黑沉的宋平宣。
他雙手緊握成拳,像是要氣瘋了一般,大步流星的朝二人走來。
“你們在做什麼?”
他緊緊抿著唇,方才席上她與宋平譽的事自己還未來得及質問她,如今她竟又跟沈硯舟獨處!
怒氣侵占理智,握住她手的力道大的嚇人。
阮明珠疼得冒了淚花。
“你做什麼!”她惱怒的看向宋平宣。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他咬牙切齒:“你怎麼會同表兄在一起?”
視線在握緊姑娘的那隻手上短暫停留,沈硯舟麵色如常,被人打斷的鬱怒和對阮明珠的疼惜被他掩去。
他平靜道:“嵐兒將她一人舍在院裏,是舅父命我相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