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輩都上了年紀,走不得遠路。”邵稹說,“我等親戚都是貧窮人家,沒有仆人。車馬也是借的,借據在此。”
寧兒驚訝地看著邵稹掏出一張借據來,遞給軍曹。心想果然是專事做賊之人,行頭都是全套的。
軍曹接過來看了看,片刻,又問:“商州那邊親戚姓甚名誰?”
“胡顯。”
軍曹又看了看,就在寧兒覺得背上冒冷汗的時候,軍曹在上麵落名蓋印,交還給邵稹。
邵稹神接過道謝,朝寧兒揚了揚眉毛。
寧兒感到心中大石落地,雖然仍緊張,臉上卻不禁露出了微笑。可才坐到車上,突然,一個聲音傳來:“慢著。”
寧兒的心幾乎停住。
望去,隻見另一個軍曹走過來,看著邵稹腰間。
邵稹不明所以,扯起一個討好的笑容。
“這刀不錯,上過沙場?”軍曹問。
邵稹道:“家父曾任上府果毅都尉,十餘年前曾征突厥。”
軍曹神色瞬間添了些敬意:“原來是英雄後人。”
邵稹忙道:“不敢。”
“某素愛兵器,不知郎君可有意將此刀轉手?”
邵稹一訝。
寧兒心跳如擂鼓,耳朵貼著車壁一動不動。此人想要邵稹的刀?若是邵稹不答應......
“此刀乃家父遺物,恕不轉讓。”邵稹的話音不急不緩,
“如此。”軍曹隻遺憾笑笑,揮揮手,讓他們過去了。
——
直到馬車離開渡口一裏遠,寧兒才覺得自己那顆砰砰跳的心回到了原位。
她撩起車前的帷帳,四下裏看了看,從裏麵鑽出來。
邵稹正趕著車,訝然:“出來做甚?”
“李稹,胡寧,胡顯,”寧兒念著這幾個名字,“是你事先取好的麼?”
“那當然。”邵稹望著前方,“過所文牒上都寫著呢。”
寧兒好奇地說:“給我看看好麼?”
邵稹騰出一隻手來,掏出過所給她。
寧兒拿著那張紙,有點長,他們二人的牒文都黏在了一處。姓氏和來路當然都是假的,攜帶之物倒是真真切切,車馬行囊,都在其中。
邵稹的本事,寧兒在山上就見識過,現在更是佩服不已。
“你的刀是邵司馬傳下的麼?”她問。
“嗯。”
寧兒看著那刀,日光下,它的刀柄磨得發亮。寧兒從前看過邵司馬耍刀,那樣冷厲的一件兵器,在他手裏舞得行雲流水般漂亮。邵稹用起它來,必定也是十分好的......寧兒想到下山時的那場廝殺,親眼看到這刀奪人性命,雖然害怕,可邵稹也保護了她。
她還記當年的情景,邵司馬和父親下棋,邵稹在一旁紮馬步,時不時被邵司馬提點一聲。母親則坐在窗下,撚著細細的針慢慢繡花,麵前的小案上,有寧兒愛吃的香糕......
邵稹忽然發現寧兒不說話了,轉過頭,卻見她倚著車壁,目光不知落在何處,若有所思。白皙的臉蛋上未施脂粉,陽光下,透著淡淡的紅暈。邵稹想起了從前成都老宅院子裏的那樹桃花。
“想什麼?”邵稹忍不住問。
“稹郎,”寧兒猶豫了一下,說,“那時你祖父過世,我父親曾想收養你。”
邵稹一愣,片刻,點點頭:“嗯,我知曉。”
“可你去了長安。”
“長安有我的族叔。”
寧兒不解,想著措辭:“那你為何......嗯,為何又在劍南?”
邵稹苦笑:“他們不喜歡我。”
寧兒沉默了好一會,輕聲道:“與我一樣,我伯父伯母,也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