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稹回頭,遇到那滿是同情的目光,不禁哂然。
自己十六歲遊走江湖,就算風餐露宿也自覺還算是逍遙自在,到頭來,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可憐。
“我離家是為了闖蕩闖蕩,也並不十分艱難。”他撓撓頭,努力讓語氣顯得毫不在乎,“你也不必灰心,你不是要去商州尋舅父麼?到了商州就好了。”
寧兒點點頭:“嗯。”片刻,又莞爾望著他,由衷地說,“稹郎,你真厲害。”
邵稹笑笑,心裏樂滋滋的,卻朝她一揚眉,正色道:“又錯了,要叫表兄。”
——
天上有一層薄雲,太陽並不辣。邵稹跟路邊的農人買了一頂草笠,坐在馬車上,倒是有幾分車夫的樣子。不過笠沿下年輕俊氣的臉龐卻顯然比普通的車夫更討人喜歡,在路邊歇息的時候,寧兒看他跟賣漿食的年輕婦人有說有笑,仿佛熟人一樣。
“再過十餘裏就有城邑,我等能住進客棧。”邵稹將兩張烙餅遞給她。
寧兒頷首謝過,接著烙餅吃起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她看去,卻見是一隊商旅。
寧兒自從離開成都,很久沒有看到過大隊的商旅。她的伯母管教甚是嚴格,在篦城的兩年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前跟著父親出門看市井熱鬧的樂趣都成了夢裏的回憶。
她好奇地望著那商旅隊伍,有馬,有牛,有駱駝,車子滿載貨物,不知要去哪裏。裏麵的人也有趣,足有二十多人,還有胡人,虯須深目,十分奇異。
一個正給馬兒調整韁繩的年輕胡人發現了寧兒在看,衝她咧嘴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好像蘸滿陽光,十分好看。
寧兒愣了愣,羞赧地轉過頭去。片刻,她又偷眼望過去,那胡人青年還在看她,笑得更燦爛。
寧兒臉有些熱,卻不覺得受了冒犯,抿唇,也笑了笑。
胡人青年見寧兒一個人坐在樹下,又實在生得好看,就壯起膽來,想跟美人說說話。商旅中的其他人看到,心照不宣地笑,有人還小聲地吹了個口哨。
寧兒見他走過來,怔住。
胡人青年也靦腆,隔著兩步停下來,彎腰對她一禮。
那是個胡禮,寧兒有些不知所措,臉唰地紅了,也站起身來,還了禮。
“我,米菩元。”他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說。
他的名字怪怪的,寧兒則有些犯難。母親教導過,女子閨名十分矜貴,不可輕易與陌生人說。並且邵稹曾經叮囑過她,與人說起名姓,要與文牒上的相符才行。她猶豫了一下,說:“妾益州胡氏。”
“益州?”米菩元道:“我等剛從成都來。”
寧兒聽得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成都?”她兩眼發光,問,“你住在成都?”
“不住成都。”米菩元笑笑,“我隨伯父經商,隻在成都玩了幾日。”
寧兒了然,問道:“成都好玩麼?你去過什麼地方?錦官街?武擔山?七星橋?”
“還有散花樓,琴台,都去過。”米菩元樂了,“哦,錦官街上有一棵老銀杏,又高又大,樹蔭遮了半邊街!”
寧兒高興地笑:“是呀,那銀杏有幾百歲了,成都人都叫它老丈樹!”
米菩元看著她,忍俊不禁,琥珀色的眼睛泛著光,像貓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