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悠長的鐘聲從前山蕩過來。一聲接一聲。
羅天大醮正式開場。各路異人齊聚,喧鬧聲浪連風都壓不住,直往後山灌。
後山的院子依舊冷清。
田晉中坐在床沿上,右臂收在袖管裏,閉著眼聽前山的動靜。
門外腳步聲重,落地穩。榮山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合嚴,走到床前站定。
“師叔,前山開場了。”
田晉中沒睜眼,臉上的神色卻微微一斂:“那幾個惹眼的小輩到了沒?對對名單。”
榮山從袖中抽出冊子,翻開。
“武當王也,到了。武侯派諸葛青,到了。哪都通華北區的徐三徐四,帶著張楚嵐和馮寶寶,半個時辰前進了山門。天下會風正豪的兒女、陸家的幾個小輩,也都入了場。”
田晉中聽完,緩緩睜開眼。
人齊了。
這幫人盯著天師度、八奇技、羅天大醮的勝負。但在他眼裏,這些都是天然的屏障。前山越亂,全性的那些老鼠就越覺得有機可乘。
“師父交代,前山雜人多,怕有人衝撞後山。”榮山合上冊子,“弟子打算從前山抽調十名好手,把您這院子圍死。”
“不用。”
榮山愣住。
“院子外圍的暗樁,撤掉一半。隻留幾個嘴嚴的在路口守著。”
“師叔!昨夜剛進了賊,現在撤人,萬一......”
“水太清,魚怎麼敢遊過來?”
榮山咽下後半句話。明明還是那個枯瘦的老人,但說出的話砸在地上,一個字都彈不回來。
“弟子照辦。”
“另外,你去前山辦件事。”田晉中右手隔著袖管搭在膝蓋上,“找幾個嘴碎的外派弟子,無意間透句話出去,就說昨夜後山進了賊,田師爺受了驚嚇,但今早精神頭反倒比平常強了不少。別的什麼都不說。”
榮山眉頭擰起:“師叔,您的身體狀況不該死命瞞著嗎?主動透出去,全性肯定起疑心。”
“他們不起疑,怎麼會派更有分量的人來試探?”
小羽子和小慶子肯定已經把昨晚的事傳出去了。全性拿不準那兩個嘍囉怎麼死的,更拿不準他現在的深淺。這時候拋一個半真半假的消息。
龔慶會急,外圍的聯絡人會亂,亂了就會露。
“去辦。”田晉中收回視線。
“是。”榮山轉身。
“等等。張楚嵐上山了。張老鬼看重他。你覺得,我要不要見見他?”
榮山停下腳步,想了想:“張楚嵐是懷義師叔的血脈。您和懷義師叔當年交情最深,弟子覺得該把他叫到後山囑咐幾句。”
“不見。”
榮山再次愣住。
張楚嵐這種在普通人世界裏苟了十幾年的小子,骨子裏全是防備。把他拉進後山,他隻會裝傻充愣,甚至會把後山當成最大的威脅。
這種烏龜不能硬拽,得下鉤子。
“你傳完消息,順道走一趟前山廣場,找到張楚嵐。”田晉中交代,“當著哪都通那幾個人的麵,給他帶句話。”
榮山仔細聽著。
“就說:太師爺說,張懷義的孫子既然來了,總要認一認門。說完就走,不用管他什麼反應。”
榮山雖然不解,但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門開了又關上。屋裏重新安靜。
田晉中推著輪椅來到窗前,右腿經脈依舊隱隱作痛。
他伸出右手,五指在窗框上無聲敲了兩下。
接下來,看誰先忍不住。
......
前山廣場。人頭攢動,吵鬧聲震天。
張楚嵐插著褲兜站在人群邊緣,眼神不住往四周瞟。徐三在他左邊,推了推眼鏡,低聲交代比賽規矩和龍虎山的忌諱。徐四叼著根沒點的煙,雙手抱胸,看似漫不經心,餘光把周圍幾個有頭臉的人物都掃了一遍。
馮寶寶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她沒看賽場,仰著頭直勾勾盯著後山方向。
“寶兒,看啥呢?”徐四順著她目光看過去,除了山皮和竹林,什麼都沒有。
“那邊,氣流不太對。”馮寶寶手指向後山。
徐三伸手按下她的胳膊:“那是後山,老天師和田師爺的清修之地,別亂指。”
馮寶寶“哦”了一聲,收回手,目光沒挪,對著後山雙手合十拜了拜。
“那地方,有點怪。”
張楚嵐眼皮跳了一下。沒吭聲,褲兜裏的手指悄悄收緊。
寶兒的直覺從沒出過錯。
人群突然安靜了片刻。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龍虎山道袍的身影排開人群,徑直朝他們走來。周圍的異人紛紛讓出一條道。
榮山。
走到徐三徐四麵前,客氣點頭:“徐三先生,徐四先生。”
“榮山道長。”徐三禮貌回應,“道長怎麼有空來前山?”
榮山沒接話,目光越過兩人,落在張楚嵐身上。
張楚嵐立刻換上討好的笑臉,搓著手彎腰鞠躬:“這位就是榮山師伯吧!小子張楚嵐,給您請安了!”
榮山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堆笑的年輕人,眼神閃過一絲複雜。懷義師叔當年是何等人物。
但他隻按吩咐開口。
“楚嵐,太師爺讓我給你帶句話。”
徐三和徐四對視一眼,周圍幾個別派異人放慢了腳步,隻有馮寶寶在研究剛花了998元買來的琉璃串。
“太師爺說,張懷義的孫子既然來了,總要認一認門。”
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寒暄,沒等回話,幹脆利落地消失在人群裏。
張楚嵐保持彎腰的姿勢,愣了半秒。慢慢直起身。笑容沒了。
徐四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捏在指尖轉了一圈:“老天師還沒發話,後山那位倒先開口了。認門?有點意思。”
“田師爺念舊情嘛。”徐三推著眼鏡,“楚嵐,怎麼說?”
張楚嵐沒接話。
他爺爺張懷義當年是龍虎山的人。這層關係他一直知道,但從沒打算主動往上靠。老天師護著他,夠了。多一個人情就多一條鎖鏈。
但田師爺偏偏讓榮山穿過整個前山廣場,當著各門各派的麵,把“張懷義的孫子”這五個字喊出來。
這位田師爺,到底想幹什麼?
“走吧,該檢錄了。”張楚嵐重新掛上笑臉,拍了拍徐三的肩膀,“比完賽再說。”
邁步往賽場走,腳步不急不慢。走出三步,忽然偏頭看了一眼後山。
馮寶寶那句話還掛在他腦子裏。
那地方,有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