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視角

“你說什麼？”，宋恒之很快聯想到什麼，聲音沉下去幾分，

“李望舒什麼時候去二樓的”

“大概…三十五分鐘以前？”

宋恒之點點頭，沒說什麼。

“小覺，你該去陳叔叔那了，再不去你晚上又要被罵了”

汪尋南柔聲轉移話題，陳覺聞此悲呼一聲，拽著駱付煜就去前廳。

駱付煜一邊走一邊掙紮，大呼為什麼駱付煜不把汪新知也拽上，陳覺學著駱付煜的樣子翻白眼，

“我把你拽走是怕你在這當小南姐和宋恒之的點燈泡！”

他們倆互相罵罵咧咧地遠去，汪新知和耿佳美也被汪尋南支走。

此時這個角落裏隻剩宋恒之和汪尋南兩人。

“多謝”，宋恒之嗓子有些啞。

“我還不知道你嗎，放心吧”，汪尋南淺淺一笑，隨手拿杯香檳，踩著高跟鞋離開。

打不通。

一直打不通。

宋恒之攥著手機，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猶豫兩秒，還是決定打給李心許。

“喂，恒之啊，怎麼了嗎，是望舒給你惹事了嗎”

電話幾乎剛撥出去就被接通，李心許的聲音透過屏幕傳來，

“不是的，李姨，望舒她吃了些生冷的，胃不太舒服，就提前走了，我不知道她現在到家沒有。”

“啊？這孩子怎麼又亂吃東西！沒，她還沒到家呢，恒之，辛苦你惦記，李姨晚上給你包餃子”

宋恒之笑得有些苦澀，生澀應下，

“好，謝謝李姨”

“望舒到家之後您告訴我一聲”

她沒回家。

她去哪了？

一片積雨的烏雲帶來潮濕粘膩的空氣，叫他沒辦法呼吸，

她怎麼會聽見，為什麼偏偏叫她聽見了。

宋恒之嘖了一聲，事已至此，他隻覺得麻煩得頭疼。

這事情不能讓他爸知道，不然他今天對陳覺他們的說辭就沒用了。

況且，他不敢去想如果他爸知道自己的得意算盤打空了，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久違地，他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像小蟲，爬滿全身。

他給陳覺發微信，找了個借口提前離開，然後繼續打李望舒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坐上出租車後，他沿路細細地看，可直到車停在三中門口，他也沒發現半個李望舒的身影。

問過保安確定無人來過學校之後，宋恒之摩挲著表帶。

其實來三中找人是一個很詭異的思路，但是宋恒之沒辦法，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望舒會去哪。

他也不知道李望舒原來的家住在哪裏。

站在風裏，他有些無可奈何。難道從李望舒跟她媽媽進宋家的那一刻，一切就都注定好了嗎？

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站在風裏，不知多久，宋恒之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李望舒的地方。

那個老巷離三中不算遠，宋恒之大步地跑，心臟因劇烈運動而跳得他鼓膜發暈。

但如果在那裏也找不到李望舒呢？那宋恒之也沒有辦法了。

總歸李望舒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不過是她救了他沒救的那隻貓的緣分罷了。

兩年前的巷子裏，大雨滂沱，那年他才十五歲，但已早早地如父親所願，學會不再為那些無用的東西分神了。

不再去交沒有用處的朋友，不再去喂貓貓狗狗，不再去幫沒有用處的人。

喜怒哀樂對他而言是個奢侈品。

反正那些他曾喜歡的，他從來都留不住。

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隻小貓是橘色的、毛有些臟，眼睛是碧綠的，哀哀地叫著，沒什麼神采。

它的後腿汩汩流血，它伸爪子想讓宋恒之救它。

可宋恒之幾乎都沒猶豫片刻，就離開那裏，可後來他為什麼又折返回去了呢？

他想不清楚。

折返回去後他看見李望舒抱走那隻貓的那一刻，他也是慶幸的吧。

說到底，因著這點緣分，宋恒之願意在不甚費力的情況下幫李望舒一把，但也僅此而已了。

老街是最後一個地方了，如果找不到她，那便作罷。

跑過紅綠燈、跑過熙熙攘攘總也不停的人流、跑過花花綠綠的水果攤子。

在這條街的盡頭，在刨冰車旁，他看到少女的背影。

她的裙子有些緊，後背上還有不知道什麼果醬汙漬。

可她站在那裏，站在半藍不藍的天空下，風揚起她的發絲，無端讓人覺得她的輕盈。

像泉邊的小鹿，像雲下的飛鳥。

他停在那裏，止步不前。

他看著她手上的刨冰，看著她帶笑的側臉。

算了，他知道她安安全全的就好了。

別再上前礙她的眼了。

宋恒之這十幾年來總在轉身，總在離開，這次亦然。

李望舒卻是半點沒注意到宋恒之的，此刻她坐在出租車上，看手機裏媽媽的未接來電，心再度墜毀地底。

剛才的那一點快活就像霧氣，太陽一出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可見有時候太陽也不是個好東西。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該來的總會來的，李望舒在內心裏預演了好幾遍說辭。

她初中的好朋友突然鬧輕生，所以她必須趕過去？

不行，可是她沒有哪個朋友是她媽媽不知道的，她媽媽沒少給她和她的朋友們做糖醋排骨吃。

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和趙優簡約好了要一起寫作業，不能失約於人？

不行，這個理由太微不足道了。

她的裙子臟了所以不好意思繼續待在那裏了？

......很好，就這個了。

畢竟出門前她媽媽還叮囑自己不要給宋叔叔丟麵子。

（她媽媽大概以為宋恒之會跟他的朋友們介紹她是宋恒之的繼妹，實際上李望舒本來也是這麼以為的。）

所以這個理由是合理的吧。

太好了。

忐忑地撥通電話，沒想到李心許擔憂的話七扭八歪地擠進耳朵裏。

“李望舒！你又胡吃什麼了又胃疼！你又同時吃熱的和冰的了？還是你又吃海鮮了？還是你又吃什麼變態辣了？你個小混蛋，怎麼還沒到家呢，你哥一個多小時前就打電話說你胃疼回家了！你是不是路上又去哪個網吧打遊戲了？！你個小混蛋你快點回家來我給你燉點雞湯你喝了就不疼了你吃藥沒呀你別老想著打遊戲轉移注意力就不疼了你這是什麼邪門歪道的方法啊你快點回家我還給你熬了西紅柿牛腩湯酸酸甜甜的......”

......

李望舒揉了揉耳朵，覺得有什麼東西唰唰唰從她耳邊飛馳而過，宛如大貨。

阿彌陀佛。

話她是插不上嘴的，電話她是萬不敢掛的。

“#&*@!$%^()_+-=~奧對了你宋叔叔也在家等著你呢”

宋叔叔今天也在家等著她呢。

宋叔叔那張對她總是笑眯眯的、和藹的臉又浮現在腦海裏。

她有些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