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國,海城,鬆江商業廣場
六月的海城,日頭毒得能把人煸出油花子。
周牧野揩去鼻頭汗珠,嘬著煙把子,蹲在寫字樓門口的馬路牙子上。
手裏的簡曆,被攥得皺巴巴。
屏幕嗡嗡轟鳴,一條短信,釘進眼裏。
“感謝您參加我司麵試......
經綜合評估,您與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
祝您求職順利......”
“順利個屁,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啜~”
他吐出煙把子,撇了一眼假客氣的短信,把手機往兜裏一塞。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頭頂的路燈,突然閃了一下。
周牧野皺起眉毛略微愣神,大白天,路燈發什麼神經?
小事一樁,他沒在意,低頭繼續盤算手機裏的餘額。
翻了下威信錢包。
餘額:500
腦子裏開始自動盤賬:
下個月,那間八平米的隔斷間房租,還差四百五。
交完房租,四百五,剩五十。
五十塊買泡麵,十五包,撐十五天。
剩下十五天喝水,或者去超市蹭試吃。
試吃時間表,他早就爛熟於心。
周一三五山姆超市有小海鮮。
周二四六家樂福有臨期打折。
周日大潤發有滿減白送的大包子。
沒辦法,摳門的媽,生病的爸,剛畢業的自己,貧窮的家。
窮了三年,已經是要素齊全,生活,硬生生給他窮出了一套社畜最優算法。
這時,路燈似乎也想嘲笑他,又閃了一下。
這一閃,持續了足足三秒。
燈管裏發出滋滋電流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食裏麵的光。
周牧野已經有點不耐煩,抬起頭,盯著那盞路燈:“有病吧你,可別打著我。”
他沒看到的是——
在路燈頂端,一個半透明的影子,正緩緩縮回腦袋。
數十根蝴蝶觸須般的口器,從燈管裏抽出來。
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然後,轉向了他。
如果,他手裏有那台相機,他就會看到這個東西。
但是,那台相機,現在還沒出現。
那東西盯著他脖子上的黃銅護身符。
搓撚著手指,遲疑了一秒,最終隱沒在日光裏。
手機的震動,把他的注意力移開。
這次不是短信,是來電——摳門包租婆。
周牧野盯著屏幕上跳動的五個字。
拇指懸在接聽鍵上。
起,伏,起,伏。
直到鈴聲自動掛斷,都沒按下。
未接來電提示旁邊,還躺著三條威信語音。
全是老娘發來的。
不用聽也知道內容——
你爸心臟支架手術的錢,湊得怎麼樣了?
催催催催催~
他把手機扣在地上,屏幕朝下,不想再拿起來。
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的黃銅護身符。
老娘說,那是他五歲時,一個雲遊道士給的。
戴了二十年沒摘過。
他隱約記得,五歲之前,他總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臟東西。
後來戴上這個,就再也沒見過。
老人說,那是小孩子火眼低,正常。
但他回憶起那年,總覺得道士看他的眼神,完全沒有解決邪祟的得意。
反倒是,像是在看一個早就被選中的人。
不管怎麼樣,這東西跟了自己那麼多年,希望能保佑自己,今天就能找到工作。
周牧野今年二十五歲。
普通二本畢業。
專業叫文化產業管理。
當初選這個,想著能去文化公司做管理。
結果,畢業三年,幹過的“文化產業”:
電話小崔——要麼不接,要麼,直接開罵。
房產中介——一單沒開,倒貼西裝名片錢,唯一收獲,是學會了抓錢舞。
奶茶店店員——被投訴兩次,冰加少了,涼度不夠,冰加多了,客人竄稀。
外賣騎手——下雨天躲老人摔了一跤,反被訛了兩千。
最後一份工作,幹了半年。
公司倒閉,老板跑路,還欠一個月工資。
那可是三千八~這筆巨款,他能記到現在。
周牧野這輩子,大概是和運氣犯衝了。
寫字樓門口,玻璃幕牆澄澈明亮,西裝革履的人們腳步匆匆,臉上寫著“都市麗人”“職場精英”。
隻有他,蹲在路邊,像棵被拔出來隨意丟棄的野草。
曬得蔫頭耷腦。
這時候,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一下,是連著震,像抽風一樣,震得他手都麻了。
“我草泥......”
他罵了一聲,從兜裏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推送彈了出來。
字體比平時大一號,紅底白字,紮眼得很——
“古今照相館重金誠聘當家店主一名,待遇優厚,包吃包住,無需經驗。”
周牧野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見過富婆重金求子,見過旺鋪轉租。
頭一回,見重金招聘“店主”。
他本能地想劃掉,手指剛碰到屏幕,一股酥麻震顫咬住指尖。
像被螞蟻咬了一口。
推送自動點開,頁麵跳轉,一行字慢慢浮現——
“您已被選中,請於今晚十點前到崗,過期不候。”
底下沒有公司簡介,沒有聯係電話。
隻有一個名字和地址:古今照相館,濱海路煙袋弄堂18號。
周牧野眯著眼睛盯著屏幕。
“什麼屑,垃圾詐騙。”
他把手機往兜裏一塞。
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吃什麼。
泡麵吃膩了。
要不咬咬牙買個煎餅果子?加個蛋的那種。
城中村路口那家煎餅果子不錯。
老板娘手快,攤得又薄又脆。
加個烤腸和雞蛋。
六塊錢。
他腦子裏又開始自動算賬:
六塊錢等於兩包泡麵,等於一天半的夥食,等於......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震動,是鈴聲。
甚至,不是他設的那種普通鈴聲。
而是一種很老的,像青銅編鐘的“叮鈴當啷”聲。
屏幕上,顯示一條語音消息。
沒有發送者名字,隻有一行字:未知發件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
沙沙的雜音過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小登兒,別光想著吃煎餅果子,小心脊柱第三節那塊骨頭,今晚的雨有點怪。”
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但有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害怕,是......被看穿了。
周牧野下意識地摸向後背。
第三節脊椎那塊骨頭,從小就比別人凸一點。
他媽說,那是他小時候騎大馬摔下來摔的。
沒摔好,骨頭長歪了。
他也不當回事,反正不疼不癢,就是陰雨天會發酸。
可是,今天是大晴天!!!
他抬頭看天,太陽亮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但在轉身的一刹。
天邊東邊那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聚起了一團黑雲。
雲層很薄,黑得像濃稠墨汁滴進清水裏,慢慢洇開。
轟隆——
一聲悶雷,好像滾動的鐵桶,從遠處滾過來。
周牧野愣在那兒,攥著手機的手心開始出汗。
今晚的雨,和他後背那塊骨頭有啥關係?
還他媽知道他心裏饞煎餅果子。
手機屏幕又亮了。
還是那個推送頁麵,還是那行字——
“您已被選中,請於今晚十點前到崗,過期不候。”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逾期視為放棄,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
周牧野盯著那四個字,心裏掂量很久。
轟隆——雷聲又響了一聲,比剛才近了一點。
周牧野把手機往兜裏一塞,邁開步子往前走,調轉方向走向公交站。
他想清楚了,不管那是什麼地方,他得去看看。
不是因為“後果自負”。
他必須知道,那個聲音,為什麼知道他心裏的想法。
他剛下定決心,一輛出租車就停在麵前。
司機搖下車窗:“小為(男青年),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