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還沒揣進口袋,屏幕又亮了。
爸爸打來的。
“你那條評論是什麼意思?馬上刪了。”
我踩水,喘氣,說不出話。
“聽見沒有?周磊爸爸是我同事,你讓人家怎麼看我?趕緊刪了,然後打電話給周磊道歉。”
“爸,小滿還沒找到......”
“小滿的事等會兒再說,你現在就給我刪評論,立刻。”
水灌進我鼻子,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看著湍急的河麵,小滿的腦袋再也沒有出現。
“不刪,我不會刪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爸爸的聲音變了調,語氣猙獰:
“林強,你別給我犯渾,你今天要是不刪這條評論,你就別回這個家。”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計時,00:47。
我按下了掛斷鍵。
河水衝走了弟弟,也衝走了我最後一點猶豫。
我爬上岸,腳底板劃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湧出來。
沙子硌進肉裏,我咬著牙,一聲沒吭。
爸說過,強者不喊疼。
可他沒說,不喊疼的人也會疼。
“小滿!”
沒人回答。
“小滿——!”
蘆葦蕩裏隻有風聲,像笑又像哭。
走了四十分鐘,我終於看見了水閘。
渾濁的河水在這裏慢下來,垃圾、枯枝、塑料袋堵在一起,像一鍋發黴的濃湯。
一團藍色的東西卡在中間。
小滿的短褲。
媽媽上周剛買的,藍色,上麵印著一隻卡通鯊魚。
我瘋了一樣衝進水裏,水一下子淹到腰。
可卻隻有短褲。
小滿不在。
我舉著短褲站在水裏,渾身發抖。
四周全是黃水,看不見底,看不見邊。
“小滿——!”
我嗓子已經喊不出聲音了,隻有氣從喉嚨裏往外擠。
沒有回音。
遠處有一個人影,是個釣魚的老頭。
我撲過去,抓住他的胳膊:
“叔叔,求求你,幫我報警,我弟弟被水衝走了......”
老頭嚇了一跳,看清我的樣子,臉色變了:
“你從哪來的?閻王渡那邊?”
我點頭,眼淚往下掉。
“那地方不能遊泳啊!底下全是暗溝,年年都要淹死人!你們家大人呢?怎麼讓你們去那種地方!”
我沒回答,跪在地上給他磕頭:“求你了......報警......”
老頭掏出手機打了110,然後把我拉到路邊坐下,遞給我一瓶水。
我喝了一口,胃裏翻湧,全吐了出來。
警察來了,問了我一堆問題。
多高,多胖,穿什麼衣服,幾點掉下去的。
我一一回答。
搜救隊當天晚上就下了水。
河岸兩邊架起了大燈,照得水麵慘白。
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盯著那片光。
找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的早上,一個穿製服的中年人走過來,蹲在我麵前。
他摘下帽子,語氣很輕很慢。
“林強,我們已經往下遊找了十幾公裏,都沒有發現你弟弟。”
“這條河岔口太多,可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盯著他的臉,問:“什麼叫做好心理準備?”
他沒回答,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凶多吉少”這四個字,他沒有說出口,但我從他的眼睛裏讀到了。
我低下頭,攥著小滿的短褲,指甲嵌進掌心。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手機震動了。
屏幕上跳出來兩個字:爸爸。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不耐煩,帶著一股命令的腔調。
“你跑哪去了?怎麼還不回來道歉?周磊爸爸剛才打電話問我,說你家孩子怎麼回事,發那種評論,你現在立刻回來,當麵給周磊道歉。”
我低下頭,語氣哽咽。
“好,我現在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