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租車停在樓下。
我扶著車門下來,腳底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上樓的時候,聽見家裏傳出一陣笑聲。
周磊也在,他坐在最中間,手裏舉著一個獎杯,金色的,在燈光下晃眼睛。
爸爸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滿臉笑容。
我站在門口,渾身散發著惡臭。
沒人看見我。
爸爸舉起一罐啤酒,對著所有人說:
“來來來,再敬我們的冠軍周磊一杯,市青少年組兩百米自由泳,金牌啊。”
“我跟你們說,這孩子天生就是遊泳的料,我帶了年,每天加訓兩小時,節假日都不休息。”
周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多虧了林老師教導,要不然我哪能有今天。”
爸爸擺擺手,笑得更大聲了:
“哪裏哪裏,是他自己爭氣,不像有些孩子,扶不上牆。”
他的目光掃過來,皺起眉:
“回來了,正好給周磊祝賀一下。”
我站在原地,沒動。
周磊扭頭看見我,臉上的笑變了味,從得意變成了嘲諷。
他舉起獎杯,衝我晃了晃。
“聽說你去閻王渡特訓了?學得怎麼樣?要不要我教你兩招?”
旁邊幾個學生笑出聲來。
一個穿紅衣服的女生捂著嘴:“野河特訓,哈哈哈,笑死我了。”
爸爸沒製止他們。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爸,小滿......”
爸爸卻打斷我,“小滿的事我知道,警察跟我說了,說不定就是沒學會遊泳怕我罰他,躲起來了,你也別在這哭喪著臉了。”
“我的兒子,哪有那麼容易被卷跑了。”
我看見他嘴在動,聲音嗡嗡的,像蒼蠅。
我的眼睛轉到茶幾上的蛋糕。奶油上寫著幾個紅字:祝周磊冠軍。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林老師愛徒。
愛徒。
我盯著那兩個字,眼眶發燙。
小滿連一個蛋糕都沒吃過。
他過生日的時候,爸爸說,小孩子過什麼生日,浪費時間。
那天小滿想吃一塊雞蛋糕,我偷偷給他買了一塊錢的,他分了兩口,留了半塊給我。
“哥,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大蛋糕。”
他沒機會了。
“爸。”
我又喊了一聲。
爸爸正在跟周磊說話,頭都沒轉。
“爸,小滿不是躲起來了,警察說,可能被衝到下遊了,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客廳裏安靜下來。
幾個家長互相看了一眼。
爸爸轉過頭,盯著我,眼神冷得像冰。
“你說這些幹什麼?今天是什麼日子?周磊好不容易拿個冠軍,你在這兒哭喪?”
我的嘴唇在抖。
“爸,他是你兒子。”
“我知道他是我兒子!”
爸爸突然吼了一聲,聲音大得茶幾上的啤酒罐晃了一下:
“老子當年掉進黃河,也沒人哭爹喊娘。強者要學會承受,懂不懂?”
他轉過身,指著小滿的臥室門。
“你看看你們倆,一個比一個沒出息。”
“學個遊泳都學不會,還有臉在這哭,周磊拿冠軍,你們能拿什麼?拿眼淚?”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小滿的臥室門關著。
門上還貼著他畫的畫。
兩個小人,手拉手,中間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