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士長老趙推門進來,招手把我叫進值班室。
老趙先歎氣。
“我婆婆昨晚也進醫院了,家裏小的還要上補習班。”老趙揉著太陽穴。
“小張,排班的事我真顧不過來。那邊主任發了話,你就當幫我個忙,就這一次。”
“為什麼受委屈的總是我?”
值班室裏很靜。
老趙低頭看鞋尖,沒接話。
我站起身,推門往外走。
“我就當你同意了啊。”老趙在背後喊。
我沒停步。
剛回到護士站,老趙就把新的電子排班發在了科室大群裏。
李主任在群裏發了條通知,緊接著又單獨@了我一次:“張家,收到回複。大家都要向王海學習為科室爭光的拚搏精神。”
王海迅速回了個“收到”,後麵跟著三個奮鬥的表情包。
群裏的“收到”排起了隊。
這種排隊式的表態像是一連串耳光打在我臉上。
王海路過護士站,手指在台麵上敲了敲。
“喲,還沒看手機呢?主任特意@你啦,趕緊回複,別讓主任等你。”
我沒理他,低頭整理手中的醫囑單。
李主任查房經過,他沒看病曆,而是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小張,好好幹。年底的評優名額,我會優先考慮你。這就是獎勵,懂嗎?”
他掃了一眼我還未熄屏的手機,語氣冷了下來:“群裏的消息回一下,別讓院領導覺得咱們科室不團結。這不僅是排班,也是政治覺悟。”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並沒等我回答,已經帶著一群實習生走向了走廊深處。
我拿著手機去衛生間隔間,撥通攝影工作室的電話。
檔期改不了,延期算違約,扣三千八違約金。那邊的聲音公事公辦。
好。我掛斷電話。
三千八。大半個月工資。沒了。
下班去停車場。陳萌靠在車門上等我。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兩秒。
“咋了,又去不成了?”她直起身,往門診大樓方向走,
“我去找那個馬拉鬆冠軍!”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你不用忍。”陳萌回過頭,“辭職回來,我們一起努力!”
我拉住她說。
“我不是忍,我是在等。”
深夜。
我坐在電腦前,打開手機相冊。
把這五年王海換班的截圖一張張導進電腦,整理時間線。
“小周,大半夜不睡覺搞什麼名堂?”鄭教授探頭看屏幕。
這老頭出了名的難伺候,脾氣上來院長都敢罵。
唯獨對我還算客氣。
因為我技術硬,從不掉鏈子。
“整理點資料,教授。”
“科裏現在沒事,去眯一會。”老頭搖著頭走了。
我看著文檔裏越拉越長的記錄列表,按下保存鍵。
王海扔下一堆沒有收尾的工作跑了,104床和107床的家屬已經在護士站拍了三次桌子。
我隻能逐一核對醫囑。
每處理完一項,就在係統裏補錄,用手機拍下工作記錄。
扒飯的空檔,小劉把手機推過來。
屏幕裏,王海對著鏡頭比剪刀手。
“頂著個別同事的不理解,我還是站在了起跑線上。”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馬拉鬆和遠方。”
彈幕滾過一排排哥哥好颯、正能量。
我咽下冷掉的盒飯,把小劉的手機推回去。
王海拿了海城市馬拉鬆男子組第一,當地電視台的采訪視頻在科室群裏轉了八百遍。
鏡頭前他舉著金牌,眼眶微紅,說這塊獎牌屬於堅持夢想的自己,也感謝醫院的包容,雖然有同事不支持,但感謝領導以大局為重。
李主任站在護士站中央,紅光滿麵地說
“咱們科室,就是要發揚這種為院爭光的精氣神。”
視線掃過我的頭頂。
“別總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小家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