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會散了。
王海拎著兩杯星巴克湊過來,一杯放在我桌上。
“小張,哥這腿酸得下不來樓。”
他揉著小腿肚,
“明後天還得麻煩你頂兩天,等哥緩過來請你吃大餐。”
後天事婚紗照改期的最後期限。
我接過咖啡,沒有回應。
王海把這當成了妥協。
“哎呀清楚你辛苦,哥記你個人的情。”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身去更衣室換衣服了。
電腦屏幕上,周三的排班表幹幹淨淨。白班護士:王海。夜班護士:王海。值班醫生:鄭建國。
院長的導師,院裏最為嚴厲地學術泰鬥。
下班前五分鐘。我打開電子交班係統,調出105床的檔案。
張秀珍,肺部感染。最關鍵的一行:青黴素過敏。
這位張老太太,正是李主任的親丈母娘,昨天剛轉進我們科。
我在交班記錄裏敲下最後一行字:105床患者近期用藥方案需嚴格核查,責任護士:王海,請注意交接。
鼠標點擊,上傳。
係統綠燈閃亮,時間戳自動生成並鎖定。
這份記錄,全網同步。
出了門診大樓,啟動汽車,去接老婆拍照。
副駕駛座位上放著兩杯奶茶。
“走。”我一腳油門,“攝影師說今天外景地人少,能多拍幾組。”
陳萌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身後,護士站的燈牌亮著。
我留下了一份寫著責任護士王海的交班記錄。
05
鄭建國從值班室衝出來,一眼掃過空蕩蕩的護士站。
電腦屏幕亮著,交班係統的頁麵停留在白天,護理車停在角落,上麵連個配藥盤都沒有。
105床的家屬在走廊裏大喊大叫,老太太突發青黴素過敏,氣道已經開始水腫。
鄭建國跨進病房,一邊給氧一邊回頭吼:“當班護士呢!推腎上腺素!”
沒人應聲。
老頭急步跨回護士站,一把扯過排班本。白底黑字,夜班護士那欄端端正正印著兩個字:王海。
座機撥出去。嘟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電話那頭是震耳欲聾的音響聲。有人捏著嗓子喊:“咱們是冠軍,今晚不醉不歸啊!”
鄭建國深吸一口氣:“王冠軍,你在哪?”
那頭的嘈雜停頓了一秒。
王海沒聽出這是誰,大著舌頭回:“誰啊大半夜的......”
“我是鄭建國。”老頭握著聽筒的手背青筋凸起,“你當班的時間,105床青黴素過敏。三分鐘內你看不到人,明天就不用穿這身白大褂了。”
電話掛斷。
某家高檔KTV包廂裏,王海手裏的酒杯砸在玻璃茶幾上。
旁邊的人還在鼓掌,他的臉已經褪得不見血色。
他抓起手機往外跑,手指哆嗦著撥我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王海站在街頭攔出租車,聲音都在劈叉:“市一院!快點!闖紅燈算我的!”
等他連滾帶爬衝進普外科走廊時,已經過了最佳搶救窗口。
病房裏亂成一鍋粥。
鄭建國正親自配藥,張秀珍的情況很不好。
王海衝進去,連氣都喘不勻,伸手就要搶鄭建國手裏的注射器:“鄭教授,我來,我來紮。”
止血帶紮上,老太太的血管本來就脆,加上過敏性休克,血管全癟了。
王海的手抖得像篩糠。
第一針,見不到回血。第二針,挑破了血管壁,青了一大塊。第三針,針頭直接紮進了肌肉裏。
鄭建國一把奪過注射器,將王海甩開。
“滾出去。”
王海腿一軟,退到了門邊。
搶救持續了四十分鐘。老太太總算緩過一口氣,轉進了ICU觀察。
鄭建國走出病房,直接掏出手機。
淩晨三點半,院長的手機響了。
老教授對著院長整整咆哮了半個小時。
四點半,院長披著大衣,頭發淩亂地出現在普外科值班室。
鄭建國把105床的病曆本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院長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轉頭看向縮在牆角的王海,臉色鐵青。
“查。”院長拍了桌子,“醫務科,護理部,全都叫起來。查監控,查排班,查換班記錄。”
天亮時分。
醫務科的幹事頂著黑眼圈,把一遝厚厚的打印紙放在會議室桌上。
這是整整五年的換班台賬。
院長翻開第一頁,視線停住。
數字太紮眼了。
表格裏密密麻麻的記錄,全是我在周末、節假日頂替他的簽字。
而每一次王海的請假理由,不是練長跑,就是參加比賽。
會議室裏死一樣的安靜。
同一時間,李主任家裏的天花板快被掀翻了。
他老婆正指著他的鼻子罵:“李大主任,我媽在你管的病房住,差點死了,是不是你指示的王海,你是不是就想弄死你丈母娘?!你說話啊!”
李主任兩頭冒汗,手機響個不停。
早上八點,交接班的時間。
王海從院長辦公室走出來。
王海眼眶通紅,咬著牙,死死盯著我的空櫃子。
“是他故意整我。”王海對著那幾個護士開口,聲音嘶啞,“他昨天明明答應幫我頂班的。他故意不交班,他就是想看我出醜。”
他等著有人附和。哪怕是一句安慰。
王海的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臉,平時那些圍著他轉的同事,現在連個眼神都不願和他對上。
等我把手機開機,未接來電九十九加。
我隨手便把手機扔進了包裏,昨天的陳萌的婚紗很合身。今天天氣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