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人選。
趙七跟了我六年。
他是逃荒來的,餓得皮包骨頭,倒在織坊門口。我讓人給了碗飯,他就跪著不肯走了,說能幹活,不要工錢,給口吃的就成。
我看他年輕,手腳也利索,就收下了。
後來才知道,他讀過書,認得字,算盤打得比賬房還快。我提他做了管事,讓他管著一間鋪子。他幹得賣力,早出晚歸,鋪子裏的賬目一筆不差。
再後來,有一回我喝醉了酒,他扶我回房。
那晚的事,說不上誰主動。一個寡婦,一個光棍,都寂寞。第二天醒來,他跪在床前,說“三娘看得起我,我這輩子都是三娘的人”。
我沒當回事。男人嘛,嘴上說得好聽。
可六年了,他沒開口要過一樣東西。鋪子裏的銀子,一文不差。外頭的生意,有人想借我的勢壓價,他擋回去了。有人想挖他跳槽,他沒去。
他像是把自己活成了我的一件東西,好用,不吵,隨叫隨到。
文昭為了柳氏絕食那幾天,趙七來賬房找我。他站在門口,沒進來,說:“三娘,少爺年輕,不懂事。你別氣壞了身子。”
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兒子,沒理他。
現在想想,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裏是有心疼的。
我讓丫鬟去傳話:今晚我去他那兒。
丫鬟愣了下,低頭應了。
文昭搬出去住了。
我沒攔。他說要跟柳氏在外麵租房過日子,說“沒有你的錢,我也能把日子過好”,摔門走的時候,背影挺得很直,像一隻鬥雞。
我站在門口看他走遠,心裏說不上什麼滋味。鬆了口氣,又有點堵。
也好。他不回來,我省得應付。
趙七那邊,我幾乎隔天就去一趟。鋪子裏的生意正好要往南邊拓展,我說要親自去巡視,沒人起疑。
兩個月後,我有了。
大夫來把脈的時候,手指搭了又搭,反複確認了三遍,才敢開口:“夫人,是喜脈。”
我點了點頭,讓他開安胎藥。
大夫猶豫了一下,說:“夫人,您這個年紀......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
送走大夫,我坐在窗前,摸著還沒顯懷的肚子,忽然笑了。
窗外那棵桂花樹,是文昭出生那年種的。
如今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花開了滿院,香氣濃得發膩。
樹還在,兒子已經不是那個兒子了。
又過了一個月,文昭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喝安胎藥,丫鬟把碗藏到屏風後麵,但我看見他鼻子抽了抽,大概是聞到了藥味。
他沒問,我也沒說。
他坐下來,說籌備成親的事。
說柳氏對他多好,說安安開始叫他爹了,說他現在過得特別幸福。
說了半個時辰,問我:“娘,擺酒的日子您看哪天好?我想請全福太太來鋪床。”
我看了他一眼:“你的親事,你問她喜歡哪日。我說過,尊重你的決定。”
他高興了:“我就說嘛,夢婷還非讓我來問你。”
他又說:
“娘,聘禮夢婷說八十八兩銀子就夠了。我覺得太少,可她非要堅持,說隻要能跟我成親,一分不要都行。”
八十八兩?我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