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死那年,我七歲。
舅舅從她沒合眼的手腕上,擼走了最後一隻玉鐲。
我爹被判叛國,流放三千裏。
臨走前他蹲在我麵前,滿身血汙,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蘊兒,等爹。“
這一等,就是八年。
八年裏,我住柴房,穿麻衣,跪碎瓷。
膝蓋上攢了四十七道疤,每一道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舅舅拿著我娘的嫁妝升了官、發了財,逢人便說自己仁義,收養了叛將遺孤。
可他們不知道,兩年前的那個雨夜,我從牆縫裏翻出了我娘留下的日記。
最後一頁寫著——害你爹的人,就是你舅舅。他私通北狄,嫁禍長淵。
從那天起,我就沒再哭過。
從那天起,我跪下的每一次,都在數日子。
今天是表姐的訂婚宴。
也是我數到的,最後一天。
......
我娘死的那天,舅舅從她還沒涼透的手腕上,擼走了最後一隻玉鐲。
那年我七歲。
跪在靈堂門外,連進去磕個頭的資格都沒有。
舅母站在門檻上看著我,目光像看一條沒人要的野狗。
“你爹是朝廷欽定的叛將,你有什麼臉給你娘上香?“
“要不是老爺心善收留你,你這會兒早凍死在街頭了。“
那晚我沒有哭。
因為我看見舅舅在靈堂後麵翻我娘的嫁妝箱子。
一連搬了十七口,手腳快得像怕她詐屍來奪。
十七口樟木箱,裝著我娘出嫁時的十裏紅妝,和我爹征戰十年攢下的全部家底。
一夜之間,全姓了鄭。
那之後,柴房成了我的家。
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牆角的老鼠比我睡得舒坦。
舅母規矩大——卯時起床掃院子、劈柴、洗衣裳。
做完了,才能去廚房角落撿一碗隔夜的剩粥。
手腳慢一步,碎瓷跪到天亮。
瓷片紮進膝蓋的滋味,我七歲就學會了。
到今年,四十七道疤。
每一道,我都記得是哪年哪月、因為什麼事。
八年後的今天,是表姐鄭婉寧的訂婚宴。
平陽侯府的嫡長公子陸景行要來下聘。
鄭家上下張燈結彩,舅母一大早就差人來柴房找我。
一件半舊的丫鬟衣裳丟在地上。
“換了,去前院伺候。端茶倒水的活兒,不用我教吧?“
我蹲下身,撿起衣裳,點了點頭。
舅母要走,忽然又停了腳步。
她回頭打量我,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眉心微皺。
“把頭發放下來遮住臉。今天貴客多,你那張臉別讓人瞧見。“
我低聲應了。
她怕什麼,我心裏清楚——我長得像我娘。
我娘當年是京城第一美人,出嫁那天花轎沿街三裏,百姓自發灑花。
如今她的女兒穿著丫鬟衣裳去給外甥女倒茶。
我在水缸前把碎發撥下來遮住半邊臉,然後手探進袖底——
日記還在。
貼著小臂,薄薄一本。
兩年前的雨夜,柴房牆皮被泡塌了一塊,這本油布包裹的日記從牆縫裏掉了出來。
是我娘的筆跡。
最後一頁寫著——
“害你爹的人就是你舅舅。他私通北狄,嫁禍長淵。蘊兒,你要活著。“
從那天起,我就沒再流過一滴淚。
出了柴房,福伯正在院角掃落葉。
他是府上最老的下人,背佝僂著,手卻穩。
見我出來,掃帚停了一下。
“小姐,今日......小心。“
聲音低到隻有我聽得見。
八年來,唯一偷偷在我碗裏多添過粥的人,隻有他。
我沒有回頭,腳步卻慢了一拍。
“福伯放心。今天之後,就不用再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