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沒睡。
坐在床上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從頭回憶這首曲子是怎麼來的。
去年三月七號。
奶奶住進ICU第四天。
我從學校請假坐了八個小時火車趕回去,到病房的時候她已經說不了整句話了。
我握著她的手,手背全是輸液留的淤青和膠帶印。
她看著我,忽然開始哼。
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一聽就哭了。
那段調子我小時候聽過,她抱著我在院子裏乘涼時哼過,給我紮辮子時哼過,我發燒她整夜不睡時也哼過。
可我從來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她哼了兩分零七秒,中間停了兩次,有沉重的喘息聲。
我掏出手機錄了下來。
那天下午四點十一分,她走了。
手機錄音文件時長定格在2:07。
回到學校以後,我在琴房裏把那段旋律彈了一遍又一遍。
總覺得它不該隻有兩分鐘。
它應該更長,應該有開頭,有起伏,有一個可以安靜落下去的尾巴。
像一個人完整地過了一輩子。
我開始寫。
第一版隻有一個主題動機和八小節展開。
第二版加了副旋律。
第三版全部推翻。
第七版的副旋律動機終於對了,來自奶奶那段哼唱的第九十二秒,一個上行跳進,E到B。
第十七版結構才立住。
從一個人的低吟開始,經過掙紮、上揚、墜落,最後回到最初那段哼唱。
歸。
回到起點。
回到她還在的時候。
十四個月,四十七個版本,每一版都存在Sibelius工程文件夾裏,每一次修改軟件都自動記錄了創建時間、修改時間、導出時間。
趙盈知道這首曲子。
不隻是知道。
十四個月裏,她是我分享進度最多的人。
每改完一版我都在琴房彈給她聽。
她每次都說好聽。
有一次聽到副旋律那段,她眼眶紅了。
我以為她被打動了。
現在想起來,她可能隻是在心裏數拍子。
我翻出微信聊天記錄。
去年六月我給她發了一條語音,彈的是第十一版主旋律。
她回了兩個字——
“天才。“
八月,我發了一張手寫譜照片問她和聲是不是太滿。
她回:“可以再減一點。“
十一月,我發了完整版錄音試聽。
她說:“姐妹,這首曲子一定能讓你畢業音樂會炸場。“
一個月後,她用自己的名字把它投了全國大賽。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她什麼都聽過,什麼都看過,什麼都學會了。
然後把“沈遙“兩個字,替換成了“趙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