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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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許悠然異常安靜。

她不再提起任何關於那天搶險的事，甚至不再多看魏澤南一眼。

她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養傷，孩子哭了就喂奶，不哭就靜靜地看著帳篷頂，或者望著窗外那片被洪水肆虐後滿目瘡痍的土地。

大嫂心疼她，時常過來幫忙照看孩子，給她帶點熱湯水。

魏澤南偶爾回來，見她總是沉默，以為她是受了教訓終於學乖了，或者是身體不適，反倒比之前多了些耐心，會過問兩句傷勢，也會逗逗孩子。

但許悠然通常隻是簡短地回答“好多了”、“嗯”，再無多話。

那種莫名的、抓不住的空茫感，又浮上魏澤南心頭，但他軍務繁忙，林筱紅那邊也時常需要“關心”，便也無暇深究。

他注意到許悠然似乎在寫信，很厚的一遝，問她，她隻說是給國外的爺爺報平安。

魏澤南皺了皺眉，但想到她家的背景和最近的“安分”，也沒多說什麼。

許悠然的腿傷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恢複得很慢，而且落下了病根，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但她硬是咬牙撐著，自己能下地後，就謝絕了大嫂更多的幫助，自己慢慢料理和孩子的一切。

終於，批文下來了。

祖父那邊的特殊渠道發揮了作用，赴美探親的申請，在經曆了必要的審查和等待後，獲得了批準。

一張薄薄的、印著公章的介紹信，連同早已準備好的船票，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好。

離開前的那個下午，陽光難得的好。

魏澤南一早被叫去團部，說是醫療點那邊有事情需要他處理，大概是林筱紅又有什麼“需要”。

許悠然平靜地起身。

她的行李早已在無人注意時，一點一點收拾妥當，隻有最簡單的一個包裹，裝著幾件必需衣物，爺爺寄來的錢和信件，以及一些孩子的用品。

她換上了一件幹淨的舊衣裳，仔細梳好頭發，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抱起睡得香甜的孩子，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門外傳來了汽車聲。

她走到窗邊，看到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吉普車停下，一位穿著整齊幹部服、表情嚴肅的辦事員下了車，對她微微點頭。

許悠然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幾年的地方，這個承載了她所有卑微的期待、無盡的勞作、以及最終冰冷絕望的地方。

她拎起小小的行李，抱著孩子，步伐有些蹣跚，但異常堅定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鎖舌扣上的聲音很輕，卻像割斷了什麼。

她把孩子小心地交給辦事員同誌暫時照看，然後從懷裏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鄭重地雙手遞上：“同誌，麻煩您，如果方便的話，請將這封信，轉交給......更高的紀律檢查部門。”

信封很沉，裏麵是她一筆一劃、蘸著血淚寫下的所有：那張假結婚證的來龍去脈，林筱紅冒名頂替的救命之恩，幾年來的冷遇、剝奪、汙名化，山洪之夜的見死不救，以及，她對魏澤南與林筱紅可能存在重婚及其他違反紀律問題的實名舉報。每一件事，都有時間、地點、可能的知情人。這是她沉默的告別，也是她最後的反擊。

辦事員接過信，看了看封皮上工整的字跡，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蒼白瘦弱、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女人，點了點頭，將信收入隨身的公文包：“放心，許同誌，我會按程序轉交。請上車吧，我們送你去碼頭。”

吉普車揚起淡淡的塵土，駛離了這片邊疆駐地，駛向遙遠的海港，駛向未知的、但屬於她自己的未來。

傍晚，魏澤南從醫療點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想到林筱紅依賴的眼神和溫柔的關懷，又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他推開宿舍的門，習慣性地喊了一聲：“悠然，晚上吃什麼？”

無人回應。

屋子裏異常整潔，也異常空曠。

屬於許悠然和孩子的那點零星東西，全都消失了。

桌子上幹幹淨淨，隻有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床上被子疊得整齊，冰冷。

他愣了一下，心頭猛地一跳，快步走進裏間，又衝到外麵小小的廚房。

空的，全是空的。

魏澤南站在突然顯得無比空蕩冰冷的屋子裏，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毫無征兆地將他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