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臨時醫療點設在較高的山坡上,由幾頂帳篷和原有的兩間磚房組成。
藥品和血漿極度短缺,醫生和護士忙得腳不沾地,優先處理重傷和危急病人。
林筱紅被安排在磚房裏一張相對幹淨的病床上,她隻是輕微腦震蕩和受了驚嚇,額角貼了塊紗布,手上掛著補充能量的葡萄糖。
魏澤南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她床邊,低聲安撫著她受驚的情緒,語氣是許悠然從未聽過的溫柔與耐心。
而許悠然被放在帳篷外的過道擔架上,身下隻墊了層薄薄的氈子。
她渾身濕透,衣服上沾滿泥汙,左腿的傷隻是用木板和繃帶簡單固定了一下,寒冷和失血讓她不住地發抖,嘴唇青紫,意識在半昏迷中浮沉。
傷口處傳來的疼痛一陣緊似一陣,她能感覺到體溫在升高。
醫生初步檢查後,麵色凝重地對魏澤南報告:“魏團長,林護士長情況穩定,觀察一下就好。但許悠然同誌的情況不太好,小腿可能是開放性骨折,有感染風險,而且她失血不少,人很虛弱,需要盡快輸血和用抗感染藥物,最好能轉移到條件好點的醫院,不然引發敗血症就危險了。”
魏澤南走到帳篷口,看了一眼過道裏氣息微弱的許悠然。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陰影,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消失。
他心頭莫名一悸,但目光轉回磚房內床上正蹙眉輕吟、我見猶憐的林筱紅時,那點悸動立刻被更重要的考量壓過。
筱紅是為了救他才落下病根,身體一直很弱,這次又受了這麼大的驚嚇,必須好好休養,不能再有閃失。
許悠然是她自己不小心,而且她不是一向身體挺好的嗎?以前什麼苦沒吃過,不也扛過來了?
這次就當是個教訓吧。
讓她吃點苦頭,知道輕重,以後也許就能安分些,不再總讓他煩心。
隻要她以後不再鬧,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以後會對她好一點。
他這樣想著,仿佛為自己的決定找到了堅實的依托。
他走回醫生麵前,沉吟了一下,用決定的語氣說:“藥品和血漿要優先保障最需要的同誌。筱紅身體底子差,這次又受了驚嚇,需要好好恢複。這樣,先緊著筱紅用。許悠然那邊,她年輕,扛得住。讓她也受點教訓,知道集體財產的寶貴,知道生命的脆弱,以後做事就不會那麼莽撞了。這也算她將功補過,為這次搶救集體財產做點貢獻。”
醫生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魏澤南不容置疑的臉色,終究沒敢反駁,隻低聲應了句:“不過她的傷口如果感染......”
“先觀察,非常時期,要有大局觀,也要相信同誌們的生命力。”
魏澤南揮揮手,轉身走回林筱紅床邊,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別怕,醫生說了,用了藥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林筱紅虛弱地笑了笑,依戀地靠著他:“澤南,有你在我就不怕。就是悠然妹妹她沒事吧?我看她傷得好重......”
“她比你壯實多了,不會有事。”魏澤南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休息。”
帳篷外的過道上,許悠然在昏沉中聽到那些斷斷續續的話,像冰冷的針,紮進她逐漸模糊的意識裏。
原來,她的重傷,她的疼痛,她可能麵臨的死亡威脅,在他眼裏,隻是一次受點教訓,一次將功補過。
而那個隻是受了驚嚇、掛著葡萄糖的人,才配得上不能留下後患的精心照料。
冰冷從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臟,比洪水的寒意更刺骨。
她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意識仿佛沉入漆黑的冰湖之底。
幾天後,山洪退去,駐地開始災後清理和總結。
表彰大會上,領導首先高度讚揚了魏澤南團長在搶險中“臨危不亂、指揮若定”,也表揚了林筱紅護士長“輕傷不下火線、帶病堅持照顧傷員”的先進事跡。
台下掌聲熱烈。
至於許悠然,隻在魏澤南總結集體搶險情況時,被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部分群眾也自發參與了搶險,比如許悠然同誌,在險情發生時協助搬運物資,精神可嘉。”
然後他話鋒一轉,“但是,也要指出,個別同誌在搶險中,不顧自身安全,方式方法欠妥,不僅自己身受重傷,也給救援工作增加了不必要的負擔。這種莽撞的行為,雖然初衷可能是好的,但並不可取,希望大家引以為戒,吸取教訓。”
沒有提及她救人,沒有提及她腿上的重傷,更沒有提及藥品和血漿的分配。
她的英勇被簡化為協助搬運,她的重傷成了方式方法欠妥、莽撞增加負擔的證明。
台下,許悠然坐在角落裏,左腿還打著簡陋的夾板,臉色蒼白。
她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魏澤南說的人與她無關。
隻有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恢複。
他覺得這個總結很客觀全麵,既肯定了群眾自發性的精神,也指出了其中存在的問題,有利於以後的工作。
至於許悠然,他瞥了一眼角落那個單薄沉默的身影,心想,這次教訓應該能讓她長點記性,以後別再那麼不懂事,總是需要他來操心、來善後。
等她傷好了,態度應該會端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