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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幫忙和改造,實際上是懲罰性的勞動。
許悠然被分派去清理後勤倉庫附近堆滿建築廢料和雜草的荒地。
初春的邊疆,風依舊寒冷刺骨,地還沒完全化凍。
她天不亮就要起床,給孩子喂飽奶,托付給隔壁那位好心的大嫂照看幾個時辰,自己則啃兩口冷窩頭就去上工。
揮動沉重的鎬頭,搬運碎石爛磚,一天下來,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和腰背疼得直不起來。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偶爾有路過的軍屬或士兵投來異樣或同情的目光,她也隻當沒看見。
魏澤南來過一次,遠遠看到她在塵土飛揚中費力地搬動一塊大石頭,單薄的身影似乎隨時會被風吹倒。
他腳步頓了一下,心裏某個角落微微抽動,但隨即想到她對待筱紅的惡劣態度和不識大體,那點細微的不適又壓了下去。
是她自己需要改造,他這是為她好。
他這樣告訴自己,轉身離開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天色驟變,烏雲壓頂,狂風大作。
廣播裏突然響起急促的警報和通知:上遊融雪加上突發暴雨,可能引發山洪,全體人員立即向高地疏散!
駐地瞬間忙亂起來。
人們扶老攜幼,帶著簡單財物,按照指揮向後麵的山坡轉移。
許悠然正在倉庫附近清理最後一點雜物,聽到警報,心裏一緊,想起孩子還在鄰居大嫂家,拔腿就想往家屬區跑。
就在這時,她聽到倉庫裏傳來一聲慘叫和呼救。
隻見年老的倉庫管理員王伯,一條腿被幾個從貨架上震落的、裝滿糧食的麻袋壓住了,動彈不得,而倉庫的窗戶已經開始往裏滲渾濁的水流,水位眼看著在上漲!
一旦這些儲備糧被大水浸泡,損失將極為嚴重。
“王伯!”許悠然來不及多想,衝進倉庫。
麻袋很重,她一個人根本搬不動。
洪水混著泥沙從門口湧進來,瞬間沒過了腳踝。
“快來幫忙!王伯被壓住了!”她朝外麵聲嘶力竭地大喊。
一個年輕的戰士聞聲跑來,兩人合力,憋紅了臉,才將麻袋挪開。
王伯的腿鮮血淋漓,估計是骨折了。
小戰士背起王伯,許悠然在旁邊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趟水。
水位上漲極快,轉眼就到了大腿。
倉庫門框在洪水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他們快要衝出倉庫時,門口上方一根被洪水衝鬆的木頭簷角突然砸落!
“小心!”小戰士背著人,躲避不及。
許悠然下意識猛力將他往旁邊一推。
“哢嚓!”一聲悶響,木頭重重砸在許悠然的左小腿上,劇痛傳來,她眼前一黑,撲倒在渾濁冰冷的水裏。
“許同誌!”小戰士驚呼,想把她也拉上,但背著一個人,水流又猛,他自己也站立不穩。
“別管我!先背王伯出去!快走!”許悠然泡在水裏,忍著鑽心的疼大喊,洪水已經漫到了她的胸口。
小戰士眼眶紅了,一咬牙,奮力背著王伯衝出了倉庫,將他安置在相對安全的地方,立刻轉身喊人救援。
許悠然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劇痛陣陣襲來。
洪水裹挾著雜物不斷衝擊著她,倉庫裏的水位越來越高,已經沒過了她的肩膀。
絕望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魏澤南。
他正指揮著一些人護送幾箱重要物資和部分家屬撤離,林筱紅跟在他身邊,臉色發白,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魏澤南!救我!!”許悠然用盡力氣呼喊,聲音在風雨和洪水的喧囂中顯得微弱。
魏澤南回過頭,看到了在倉庫門口積水中掙紮的許悠然。
林筱紅也看到了,她立刻虛弱地晃了一下,捂住額頭:“澤南,我頭好暈......”
“團長!許同誌腿被砸傷了!在裏麵!”
救出王伯的小戰士渾身濕透地跑過來,急聲道。
魏澤南看著臉色慘白、依偎著自己的林筱紅,又看看倉庫裏身影模糊、似乎還在試圖自救的許悠然,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被理智取代。
許悠然最近一直在鬧脾氣,不服管教,現在說不定又是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注意,或者報複他讓她“改造”。
筱紅身體不好,又受了驚嚇,必須先保證她的安全。
“你先護送林護士長和這批物資到高地!”魏澤南對旁邊一個戰士命令道,然後對那小戰士說,“你,再去叫兩個人,看看能不能想辦法!”
他的語氣,更像是一種敷衍的指派,而非緊急營救。
小戰士難以置信地看著團長,又看看快要被淹沒的倉庫,一跺腳,轉身衝著幾個正在搬運東西的戰友大喊:“兄弟幾個!幫幫忙!倉庫裏還有人!是許悠然同誌!”
最終,是王伯哭喊著“是許同誌救了我”,和那幾個良心不安的戰士,頂著魏澤南不讚同的目光,找來了繩索,冒著被洪水衝走的危險,拚死將已經意識模糊的許悠然從倉庫裏拖了出來。
她的左小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臉色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