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著大伯的話,馬強卻隻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存折。
他從兜裏摸出一根中華煙點上,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大伯,不是我不幫你,咱們這雖然是親戚,但私募也是有規矩的。你知道這項生意的門檻是多少嗎?起步就是一百萬入場券!”
“你這點錢......扔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我還得搭人情去求人家。”
這一招以退為進,瞬間擊碎了大伯的心理防線。
生怕發不了財,大伯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猛地轉身,一巴掌拍在自家兒子後腦勺上:“愣著幹啥!把你那卡拿出來!”
堂弟捂著口袋,一臉肉痛和猶豫。
“爸,我這的二十萬,說好了過完年去給小琴家下聘禮的,要是動了,這婚事要是黃了咋辦......那麼多光棍,她好不容易才相中我。”
“黃就黃了!”大伯恨鐵不成鋼地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堂弟一臉。
“你個豬腦子!有了錢,啥樣的女人找不到?到時候別說小琴,就是城裏的女大學生也排著隊讓你挑!快拿來!”
在大伯近乎搶奪的逼迫下,堂弟最終還是咬著牙,下定決心般把那張存著彩禮的銀行卡遞過來。
大伯把卡推到馬強麵前,又轉頭看向周圍早已蠢蠢欲動的親戚們,聲音激昂。
“都這時候了還藏著掖著幹啥?強子這是看在同宗同族的麵子上才回來的!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以後你們就在地裏後悔去吧!”
貪婪是會傳染的瘟疫,尤其是在窮怕了的人群中。
原本還持觀望態度的親戚們徹底坐不住了。
“強子,三嬸明天一早就去把那金鐲子賣了,那還是我嫁過來時買的,怎麼也能湊個幾萬!”
“表哥,我也投!我那有點私房錢!”
“強子,別落下嬸子,我也有點積蓄呢。”
狹窄的堂屋瞬間變成了狂熱的賭場,仿佛隻要把錢掏出來,明天就能坐擁金山銀山。
在這癲狂的氛圍中,一直沉默的母親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袖。
她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不懂什麼私募,什麼虛擬幣。
但她有著樸素的價值觀。
當年我外出求學,她就一遍遍叮囑我:咱可別貪小便宜吃大虧,天上可不掉餡餅呢。
“閨女,媽咋覺得這事兒這麼懸乎呢?哪有這麼容易賺錢的事?你是研究生,見識多,你快勸勸大家,別把血汗錢都搭進去了。”
看著母親那雙渾濁卻善良的眼睛,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上一世,我也是聽了母親的話,站出來做了那個“清醒的人”。
結果呢?我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我的勸阻被當成斷人財路的惡行。
我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眼神冰冷地搖了搖頭。
“媽,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就在這時,馬強看著桌上湊起來的一堆卡和鈔票,眉頭依然緊鎖,嘴裏還是那句:“不夠啊,你們就這點錢,我也很難辦......”
大伯急紅了眼,他像一隻餓極了的禿鷲,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最終死死釘在了我爸身上。
他猛地衝過來,一把拽住我爸洗得發白的棉襖領子,滿嘴酒氣地吼道。
“老二!你別裝死!我知道你給你家這丫頭片子存了一筆嫁妝,少說也有十來萬吧?趕緊拿出來給強子湊數!”
我爸被拽得一個踉蹌,漲紅了臉:“大哥,你幹啥!那是給閨女以後在大城市安家用的......”
“安個屁的家!”大伯粗暴地打斷父親,眼神裏盡是鄙夷和惡毒,“一個賠錢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帶那麼多錢走幹什麼?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大伯越說越起勁,對著我指指點點。
“老二,你家是絕戶頭,以後死了連個摔盆駕靈的人都沒有!你現在把錢借給我投資,等我發了財,以後讓我兒子給你摔盆!總比你把錢給個外姓人強!”
此話一出,周圍的親戚們竟然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老二,大哥說得在理!閨女再親也是外人,侄子才是自家人。”
“小心你閉不上眼,投不了胎,侄子肯給你摔盆那是你的福氣,趕緊掏錢吧。”
一句句“絕戶”,一聲聲“賠錢貨”,像密集的毒箭,毫不留情地射向我那老實了一輩子的父親。
父親的脊背佝僂著,嘴唇顫抖,卻被這一屋子的惡意逼得說不出話來。
看著父親那屈辱到極點卻又無力反駁的樣子,我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甲已經掐出了血。
好,很好。
既然你們非要逼我,那就別怪我送你們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