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總算看清了走出來的是誰。
李浩。
落霞村前幾年那個考上大學的。
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
他的外頭套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顯得整人十分精神,腳上踩著一雙嶄新的名牌運動鞋,看起來時尚又舒適,他的頭發還特意打了發膠,被梳得油光水滑的,處處都體現出精致感。
這身穿著打扮,與那滿是爛泥的打穀場放在一塊兒,可別提有多別扭了。
當時的周圍鄉民們都裹著沾滿泥巴的破舊棉襖,而他往人群當中一站,渾身上下便透著一股“我跟你們不一樣”的明顯優越感。
我看他那樣兒,心裏頭忍不住冷笑。
幾年沒見,脾氣倒是漲了不少。
在當年的時候,他成功考上了大學,村裏為此大擺了一場升學宴,當時我正好來村裏收菌子,很巧就趕上了這場熱鬧,老村長熱情地拉著我,非得讓我入席一起慶祝。
我心裏想著以後還得和村裏長久打交道,於是就隨了五百塊錢的份子,當時的李浩,穿著那洗得發白的舊校服,端著酒杯緊緊跟在我屁股後頭,一口一“於哥”,叫得那是格外的甜。
現在倒好。
在城裏混了幾年,不知怎麼跑回村裏創業了。
一張嘴,我就成了“黑心商人”。
我看著他,沒吭聲。
當時的李浩慢慢地行至我的眼前,然後便停止了他的步履,他的臉上掛著那種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得意勁兒,就好像自己是那種拯救了全村的大英雄似的,那模樣顯得格外神氣。
“於老板,你怎麼不說話了?”
“是不是被我戳中了痛處,心虛了?”
當時的他冷哼了一聲,顯得很不耐煩,根本懶得跟我多廢話,直接就轉過身去,麵向那些淳樸的鄉民,他把手裏的那部手機高高地舉了起來,緊接著在屏幕上輕輕地點了幾下,隨後又把音量鍵按到了最大。
“鄉親們,你們都睜大眼睛看看!”
“看看咱們辛辛苦苦采的菌子,到了城裏賣多少錢!”
他的動作,一段短視頻那特有的誇張背景音,在寂靜的打穀場上炸開。
我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屏幕,發現視頻是由一位擁有幾百萬粉絲的美食博主拍攝的,其題名十分紮眼,寫的是,探秘市中心頂級火鍋店,一頓飯竟然吃掉了我半月的工資,這著實讓人有些驚訝。
這火鍋店,正是我的店。
在視頻當中,那位打扮得十分精巧的女博主端坐在包廂裏麵,她對著鏡頭頗為誇張地捂著嘴說道:“家人們,你們真的敢相信嗎?這家店所售賣的極品見手青,竟然要達到這樣的價格!”
當時的,鏡頭猛地一轉,然後便切到了那張餐桌上,在那張桌子之上,擺著一看起來精巧的青花瓷盤,而這盤子的底下鋪著一些碎冰,那幹冰正冒著白色的霧氣,呈現出一種仙氣飄飄的狀態,在那霧氣中間,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切好片的見手青,而這些見手青正是從落霞村收上去的貨。
在屏幕的下方,清晰地打出了一行碩大且醒目的赤色字幕,上麵明確顯示著:極品野生見手青,每份售價188元,而這一份大約有200克。
當時的視頻還在持續地播放著,女博主正在認真地進行試吃,李浩卻猛地一下子按了暫停鍵,使得圖象恰好定格在了寫著“188元”的價牌之上。
李浩轉過身,伸出一根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尖上。
“聽見沒!”
“看清楚沒!”
他聲音拔得老高,激動得都有點破音了。
“鄉親們,你們自己好好算一算賬!
當時他剛剛說,今年發了慈悲,是按照六十塊錢一斤的價格來收購見手青的!
可是,到了他的店裏,兩百克,也就是四兩的見手青,就要賣188塊錢!這麼一算下來,一斤見手青,他在城裏要賣接近五百塊錢!”
李浩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翻了差不多快有十倍!
他每天起早貪黑,哪怕是冒著雨也要鑽進那老林子裏去,辛辛苦苦來一筐東西才賺那麼幾辛苦錢,可他倒好,就開著車,轉手倒騰一下,就把大頭的利潤全都賺走了,這可不就是吸血鬼嘛,專門吸別人的血!”
打穀場上靜得可怕,隻剩李浩的回音在夜風裏飄蕩。
下一秒,就像往滾燙的油鍋裏潑了一瓢涼水,全場都炸鍋了!
這筆賬體現出的情況十分直觀了,僅僅六十塊錢,與之相對的是接近五百塊的數額,如此巨大的數字差距,在當時的情境下,一下子就把鄉民們原本擁有的冷靜給有效地擊潰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群人發生了明顯的變動,就在上一秒的時候,他們還都是熱忱且淳樸的鄉親,還會滿臉笑容地遞煙給我,並且誇我給出的價格十分公道。
現如今視頻裏所展示的價格,卻徹底勾出了他們心底最為原始的貪婪,那一張張飽經了歲月風霜的臉,在瞬間就變了樣兒。
他們眼神裏原本存在的信賴已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憤怒的情緒,是不甘的心態,還有那深深的嫉妒之情。
“好你於晨!”
張嬸第一跳出來了,她一改剛才那笑嘻嘻的模樣,並且指著我就開始破口大罵道:“虧俺們這麼信賴你,每年都會把最好的貨特意留給你,這可倒好,你這心是黑透了,一斤就能賺俺們四百多塊錢,你也不怕半夜遭雷劈!”
在旁邊的李大爺當時氣得渾身直哆嗦,他手裏緊緊握著那根旱煙杆,把地上的青石板敲得梆梆作響,滿臉憤怒地說道:“吸血鬼!你可真是徹頭徹尾的吸血鬼!俺們這些人拿命辛辛苦苦換來的菌子,全部都進了你的腰包!這數載以來,你開著那輛大汽車,吃香的喝辣的,實際上都是在喝俺們的血!”
當時的人群開始出現明顯的騷動,那些鄉民們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討伐著我,各種各樣難聽至極的罵聲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地砸了過來。
“退錢!把以前的錢補給俺們!”
“不能就這麼算了!”
“黑心腸的東西,滾出落霞村!”
當時的場景裏,群情激憤得很,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帶的這頭,那些鄉民們呼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這幾十號人,硬生生地把我的那輛冷鏈車堵在了場地的正中間,而且,有人甚至還動手開始推搡我,那架勢好像有想打我一頓的意思。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隻要有一點火星,這群人就能立刻動手砸車。
當時的李浩站在那一群人的中間位置,把胳膊抱起來,十分冷漠地看著我。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麼一抹好似勝利者才會有的微笑,仿佛他已經完完全全地拿捏住了我。
我靜靜地站在那扇車門的旁邊,眼睛直直地看著這群曾經特別熟絡的麵孔,此時,我的心裏頭並沒有任何恐懼的感覺,僅僅隻有一陣深深地蔓延開來的無力感,與此還存在著一絲讓人覺得十分可笑的荒謬意味。
當時的我並沒有慌亂,而且也沒有去理會那些特別難聽的叫罵聲。
我慢條斯理地從自己的口袋裏摸出了一盒香煙,接著抽出一根咬在了嘴裏,就在“啪”的一聲之後,打火機所產生的火苗照亮了我那麵無表情的臉。
隨後我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圓圓的煙圈。
透過那一縷縷白色的煙霧,我冷冷地、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看向還在那裏得意洋洋、滿臉自滿的李浩,此時我的目光就像一把把無比銳利的刀子一樣。
“大學生?書讀了不少,可惜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我彈了彈煙灰,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安靜下來。
“做生意,這賬是你這麼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