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瓷碗,碎片劃破了他的掌心。
他僵在原地,臉色瞬間煞白,眼神驚恐得像個做錯事等待挨打的小孩,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我媽見狀,趕緊跑過去,一把拉過他的手在水龍頭下衝洗,嘴裏心疼地念叨:“哎喲,這怎麼弄的!小滿,快去拿創可貼!小傅啊,你那手一看就是沒幹過粗活的,去去去,旁邊坐著休息,阿姨來掃。”
我拿著創可貼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呆呆地站在水槽邊。
他看著我媽蹲在地上掃碎片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上貼著印有“Hello Kitty”圖案的創可貼,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直到八月底的一個傍晚。
郵遞員騎著電動車停在了巷口:“薑小滿!京大錄取通知書!帶身份證來簽收!”
這句話像個炸雷,瞬間點燃了整個巷子。
我爸激動得手裏的鐵勺都掉在了地上,猛地一拍大腿:“今晚不擺攤了!回家!買菜!給咱們小滿辦慶功宴!”
我興奮地捧著證書,轉頭卻看到正在幫著擦桌子的傅時嶼。
聽到回家和辦宴這幾個字,他手裏的抹布停頓了一下。
隨後,他默默解下了腰上那條“太太樂雞精”的圍裙,疊好放在桌上,腳步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一步。
像是一個不屬於這裏的局外人,識趣地準備退場。
就在他轉身要走入夜色的時候,我媽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小傅,你往哪走?”我媽笑罵道,“趕緊去洗把臉,跟阿姨一起回家切肉去!”
傅時嶼渾身猛地一震,錯愕地回頭,死死盯著我媽攥著他胳膊的那隻手。
那是我第一次帶外人回我們家那個逼仄的出租屋。
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客廳連著餐廳。
那張折疊圓桌一撐開,連過道都沒了。
傅時嶼站在門口,像是一棵被人連根拔起、突然扔進溫室裏的植物,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桌上擺滿了菜。
糖醋排骨、紅燒魚、油燜大蝦,中間還有一海碗熱騰騰的番茄雞蛋湯。
在這個五十平米的出租屋裏,這是最高規格的禮遇。
傅時嶼被我媽硬按在椅子上,麵前擺著一副幹淨的碗筷。
他看著那滿桌油膩、濃油赤醬的家常菜,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下去,額角開始隱隱滲出冷汗。
“來,小傅,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多吃點,看你瘦得皮包骨頭一樣。”
我媽熱情地拿起公筷,夾了一塊肥瘦相間、掛著濃鬱湯汁的紅燒肉,放進了傅時嶼的碗裏。
就在紅燒肉落碗的那一瞬間,傅時嶼的身體猛地僵硬了。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極度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碗裏放著的不是肉,而是某種致命的毒藥。
他死死抓著膝蓋上的褲子,骨節泛白,眼神裏閃過一絲生理性的恐懼和掙紮。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突然抽緊了。
我想起他在夜市幹嘔的樣子,下意識地想要伸出筷子把那塊肉夾走:“媽,他吃不了......”
但我的話還沒說完,傅時嶼突然拿起了筷子。
他手抖得像篩糠一樣,極其艱難地夾起那塊紅燒肉,慢慢送進了嘴裏。
僅僅是咀嚼的第一個動作,他的喉結就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生理性的反胃讓他緊緊閉上眼睛,眼眶憋得通紅,淚水直接在眼眶裏打轉。
他在硬吞。
他在用極大的意誌力,對抗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隻是為了不辜負我媽夾過來的這塊肉。
坐在對麵的我爸原本正要倒酒,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眼睛毒。
他看著傅時嶼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隱忍到發抖的嘴唇,默默放下了酒瓶。
我爸沒有問他怎麼了,也沒有大驚小怪。
接著,我爸端起那碗紅燒肉,若無其事地挪到了自己麵前:“老婆子,你夾錯了吧?這肉太膩了,年輕人哪愛吃這個。小滿,去,給小傅盛碗清淡的西紅柿湯。”
我在桌子底下,伸出手在傅時嶼顫抖的膝蓋上,輕輕地、安撫性地拍了他兩下。
膝蓋上那兩下笨拙的拍打,像是某種奇異的開關。
傅時嶼猛地睜開眼。
他看著我爸挪走紅燒肉的動作,又看著麵前換上的那碗溫熱的清湯,他那雙一直死氣沉沉的眼睛裏,突然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了他麵前的西紅柿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