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捧著那隻塑料碗,肩膀開始不可抑製地聳動,卻拚命咬著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那是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裏,他第一次在一張正常的餐桌上,被人接納了他的“不正常”。
那頓飯他隻喝了小半碗湯,但在我們家待到了深夜。
等送他走到巷口時,他深深地給我們鞠了一躬。
轉身的時候,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在掏手機的瞬間,一張折疊成方塊的單子不小心從他的黑襯衫口袋裏帶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潮濕的青石板上。
他沒察覺,徑直走入了深夜的雨霧中。
我走過去,借著昏暗的街燈展開了那張單子。
在那張印著頂尖私立醫院抬頭的紙上,最後一行用紅筆重重圈出了一個診斷結果:
【重度神經性厭食症(伴隨重度營養不良及器官衰竭風險)】
巷子裏的風吹過來,我看著這幾個字,突然覺得手裏的紙重得像一塊鉛。
那張寫著“重度器官衰竭風險”的診斷單,被我偷偷壓在了臥室抽屜的最底下。
隻要他不提,我就當他隻是一個挑食的落魄打工仔。
九月開學,除了去京大上課,我依然每晚回攤位幫忙。
奇跡是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煙火熏烤中慢慢發生的。
剛開始,他一碗河粉要吃一個小時,幹嘔三四次。
後來,他慢慢能咽下去了。
雖然每次吃完還是會出一身冷汗,但他漸漸不用再去翻外麵的垃圾桶了。
那是一個深秋的晚上。
食客散盡,我和傅時嶼蹲在攤位旁邊洗鍋。
我爸抽著煙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小子,你爸不管你吃飯嗎?”
洗碗的水聲戛然而止。
傅時嶼的後背肉眼可見地僵硬了。
他手裏拿著洗碗布,水珠順著他冷厲的下頜線滴進塑料盆裏。
他的眼神瞬間豎起了高牆,那是某種極其痛苦的應激反應。
空氣死寂了半分鐘。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不管。他隻覺得我不吃飯......是在給他丟人。”
我爸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去探究豪門恩怨,也沒有施展說教。
他隻是把煙頭摁滅在鞋底,然後彎腰,用他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在傅時嶼單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管拉倒。”我爸轉身往回走,語氣輕描淡寫,“那以後你就在這吃。有我們家一口鍋,就餓不死你。”
傅時嶼保持著洗碗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那一刻,我看到一滴滾燙的水珠,砸在了飄滿洗潔精泡沫的水盆裏。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也許他的病真的能在這治好。
直到十一月的某一天。
那天晚上沒有風,我坐在攤位前刷手機,一條加粗的紅色頭條推送直直撞進了我的眼睛:
【京圈傅氏集團太子爺傅時嶼,與沈氏集團千金沈令儀將於下月正式訂婚。兩大商業帝國完成頂級聯姻!】
我愣住了。
配圖裏的男人即便隻是側臉,也能看出那冷若冰霜的優越骨相。
我看著屏幕裏那個高高在上、身價千億的繼承人,緩緩抬起頭。
距離我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個全城都在討論的“京圈太子爺”,正穿著一條沾著油汙的“太太樂雞精”圍裙,蹲在下水道旁邊,認真地刷著一隻積滿陳年黑垢的鐵鍋。
荒誕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兩下,一條陌生的短信彈了出來:
【你好,薑小滿小姐。】
【我是傅時嶼的未婚妻,沈令儀。明天下午三點,柏悅酒店咖啡廳,方便見一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