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那頓兩千塊的法餐，我吃得反胃。

高級和牛吃到嘴裏，全是木屑的味道。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季晴還沒有回來。

我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身體，卻衝不掉骨子裏的寒意。

從浴室出來，我感到一陣眩暈。

胃裏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絞著痛。

冷汗瞬間濕透了剛換上的睡衣。

老毛病又犯了。

我扶著牆，一點點挪到客廳。

翻箱倒櫃找之前買的胃藥。

那個抽屜裏，隻剩下季晴昨天隨手塞進去的，薑軒給她買的進口胃藥。

我自己的藥，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扔掉了。

疼得眼前發黑時，我摸到了手機。

撥號鍵按下了季晴的號碼。

“嘟——嘟——”

響了七聲，被掛斷了。

我咬著牙，再次撥過去。

這次接通了。

“有完沒完？”

季晴壓著怒火的聲音傳來。

“我都說了貓剛做完手術需要人守著，你非要這個時候打電話來煩我？”

“季晴......”

我聲音抖得厲害。

“我胃疼，起不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接著是一聲冷笑。

“宋遠，你演戲也找個好點的借口行嗎？”

“為了逼我回去，連裝病這種招數都使出來了？”

“我沒裝......”

“行了！”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

“抽屜裏有胃藥，自己吃兩粒。我今晚回不去，軒軒狀態不好，我不放心。”

“晴姐，是誰呀？”

薑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沒誰，推銷電話。你趕緊閉上眼睛休息。”

季晴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

緊接著。

“嘟嘟嘟——”

電話被徹底切斷。

我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

突然覺得胃沒那麼疼了。

有些東西，碎到極致，就隻剩下麻木。

我沒有吃抽屜裏那盒進口胃藥。

強撐著爬起來，換上衣服。

自己打車去了附近的醫院。

急診室裏，醫生看著我慘白的臉。

“急性胃痙攣，家屬呢？”

“沒有家屬。”

我簽了字，交了費，一個人舉著吊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淩晨三點的醫院走廊，冷得像冰窖。

我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腦子裏出奇的清醒。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我是怎麼把那個曾經滿眼都是我的少女，變成現在這個滿嘴謊言、視我如草芥的陌生人的？

點滴打完，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房子。

拉開衣櫃，把黑色旅行袋拖出來。

將剩下的衣服全部塞進去。

然後，我拿出了一個紙箱。

開始清理屬於我的痕跡。

洗手台上的半舊牙刷，扔掉。

陽台上那盆我養了三年的綠蘿，剪斷。

床頭櫃裏那些過期的電影票根。

全是她當年說要陪我看，最後卻因為各種借口爽約，我自己一個人去看的證明。

撕碎，扔進垃圾桶。

最後。

我走到茶幾旁。

把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摘了下來。

這枚戒指，是她網購打折時買的。

尺寸大了一圈，我纏了一圈紅線才勉強戴穩。

我把它放在那個裝了進口胃藥的紙袋旁邊。

環顧四周。

屋子裏幹淨得仿佛我從未來過。

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是季晴。

“豆豆脫離危險了。軒軒說昨晚對不住你，讓我替他道個歉。今晚我回去陪你吃飯，想吃什麼？”

一如既往的施舍口吻。

仿佛給點甜頭，我就會像狗一樣搖尾巴。

我看了看手機頂端的時間。

距離飛往大理的航班，還有五個小時。

我拉起旅行袋的拉鏈。

屏幕再次亮起，季晴打來了電話。

我看著跳動的名字。

接通。

“想好去哪吃了嗎？”她的聲音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故作輕鬆。

“不用了。”

我看著門口的穿衣鏡，理了理短發的邊緣。

“季晴，我們要個孩子吧。”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下來。

隻能聽見她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足足十秒。

她才幹笑了一聲。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不是說好等公司上了軌道再說嗎？”

“我就問你，要不要。”

“宋遠，你別鬧了行嗎？”

她語氣又開始變得煩躁。

“我昨晚熬了一宿，現在頭疼得要命。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討論這麼沉重的話題？”

“而且軒軒這邊情緒還不穩定，我得再陪他半天。”

“我知道了。”

我平靜地打斷她。

“你忙吧。”

“晚上等我回來再說。”

“好。”

掛斷電話。

我把手機卡拔出來，折斷。

連同鑰匙一起，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拉著旅行袋，推開了門。

再見，季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