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的女友是個戀舊的人，一部老人機用了十年。

每次我發合照給她，她最多存三天。

第四天一定會收到那句：

“寶，手機卡了，我清一下相冊。”

我發的九宮格，全部陣亡。

我說你買個大內存的手機，她說沒必要浪費錢。

直到上周她手機死機，讓我幫忙連電腦導數據。

我打開她的雲盤，想找她說的那份工作文檔。

結果看到一個叫“2019”的加密相冊。

密碼試了三次，是她前任的生日。

裏麵90107張照片。

一個短發男生的自拍，吃火鍋的、健身的、素顏剛睡醒的。

每一張都標注了日期，最新一張是上這月15號。

這個月15號，她跟我說加班到淩晨兩點。

我翻到雲盤的同步記錄，那天她手動上傳了三張圖。

90107張，每一張都有備份。

而我三年發給她的幾百張照片，她說“占空間”。

我輕輕合上電腦屏幕，買了一張飛往冰島的機票。

她的雲盤留著從前，可我的生活該去遠方了。

......

“怎麼還沒弄好？一份工作文檔要導這麼久嗎？”

周欣然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伴隨著鑰匙丟進托盤的脆響。

我輕輕合上電腦屏幕，把手機裏那張飛往冰島的機票確認頁劃掉。

“剛弄好。”我站起身，聲音很輕。

周欣然快步走到書桌前，一把將那部漆皮都掉光的舊手機攥進手裏。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電腦屏幕。

屏幕停留在桌麵上，什麼都沒有。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電腦沒卡吧？”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沒有。”

“那就好，我這破手機內存太小了，插上電腦總容易死機。”

她把手機揣回兜裏。

“我跟你說過換個新手機，你不換。”

“沒必要浪費那個錢，能接打電話就行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三年了。

每次我發給她的照片，她都以內存在由刪掉。

我一直以為她是個節儉到固執的人。

直到半小時前，我在她那個名為“2019”的加密相冊裏，看到了90107張照片。

高清的，沒有壓縮過的，每一張都仔細標注了日期的照片。

原來她不是沒內存。

她隻是沒有留給我的內存。

“晚上吃什麼？”周欣然走到沙發旁，把外套隨手一扔。

“我煮了麵。”

我轉身走向廚房，把兩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端出來。

周欣然拉開椅子坐下，眉頭皺了皺。

“又吃麵啊？”

“冰箱裏沒菜了，你昨天說回來買，你忘了。”

她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昨天公司加班，實在太累了。你要是想吃好的，咱們點外賣。”

我看著她。

“昨天你幾點下的班？”

“八點多吧，怎麼了？”

這個月15號，她也說加班。

那天她手動上傳了三張林宇吃火鍋的照片。

“沒什麼。”我低頭挑起一筷子麵條。

麵條有些坨了，咬在嘴裏沒有任何味道。

周欣然把碗推開一點。

“我沒什麼胃口，你吃吧。”

她掏出那部舊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手機屏幕很暗，但我還是看到了微信界麵的綠色氣泡。

“誰的消息？”我問。

“工作群裏的事。”她立刻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麵上。

不到半分鐘，手機震動了起來。

不是消息，是電話。

屏幕亮了，上麵跳動著兩個字：小宇。

周欣然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我接個電話。”

她拿起手機走到陽台，拉上了玻璃門。

隔著玻璃，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隻能看到她原本放鬆的脊背突然挺直了，手勢變得很急促。

兩分鐘後，她推開陽台門走進來。

“南明熙，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

“林宇那邊有點急事。”

“什麼急事？”

她走過去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他家水管爆了，物業電話打不通，他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他可以找維修工。”

“大晚上的去哪找維修工？他一個人不安全。”

周欣然已經換好了鞋。

“你要去幫他修水管？”

“我過去看看情況，馬上就回來。”

她伸手握住門把手。

“周欣然。”我叫住她。

她回頭，神色有些不耐煩。

“又怎麼了？人命關天的事，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不懂事？”

水管爆了，成了人命關天的事。

上周我半夜發高燒到三十九度，給她打電話。

她說她已經睡了，讓我自己吃點退燒藥捂一捂。

“沒什麼。”我收回視線。

“早點回來。”

“知道了。”

門被重重關上。

屋子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我走到桌前，拿起她剛才喝過水的杯子，把裏麵剩下的水倒進水槽。

然後重新坐回電腦前。

那個加密相冊我並沒有退出登錄，隻是隱藏在後台。

我輸入了密碼。

1125。

林宇的生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縮略圖再次彈了出來。

我一張一張地往下劃。

有林宇對著鏡子的自拍，有他喝奶茶沾到嘴角的特寫。

有他趴在方向盤上睡覺的側臉。

每一張的角度都充滿了耐心和愛意。

我點開最新的一張。

是昨天晚上的日期。

照片裏，林宇穿著一件女款的寬大襯衫，手裏拿著一根仙女棒笑得燦爛。

背景是一片草地。

昨天她說加班太累，沒空買菜。

原來是去陪人放煙花了。

我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哭，也沒有摔東西。

我隻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新的移動硬盤。

插上電腦。

複製，粘貼。

90107張照片，傳輸需要四個小時。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個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挪。

就像我這三年可笑的付出。

一點一點被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