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那個女人發了一條視頻。
視頻裏她坐在一張破舊的沙發上,背後的牆皮都在脫落。
她把這二十年找孩子的經曆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怎麼丟的,在哪丟的,報警之後怎麼處理的,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花了多少錢,吃了多少苦。
她把火車票、汽車票、住宿發票一張一張攤在鏡頭前。
厚厚一摞,少說有上千張。
「我不怪那個主播。」
她最後說,聲音很平靜。
「可能他有他的難處,可能他覺得我的事太難了辦不到。」
「但我想跟大家說,我會繼續找下去的。」
「哪怕再找二十年,我也要把我兒子找回來。」
視頻結尾,她舉起那張泛黃的照片,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一夜之間,視頻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評論區全是心疼和憤怒——
「這麼好的母親,那個主播怎麼下得去手拒絕?」
「看完哭死了,阿姨你一定能找到孩子的。」
「那個主播平時裝得跟聖人似的,遇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就原形畢露了。」
「笑死,什麼來者不拒,選擇性來者不拒吧。」
「求扒這個主播,我倒要看看他是什麼貨色。」
第二天一早,我的直播間評論區就淪陷了。
幾萬條留言,翻十頁找不到一條好話。
我沒管,照常開播。
不是因為要回應什麼。
是因為今天本來就排了要幫人的事。
但剛一開播,在線人數就從零飆到了六十萬。
比昨天多了將近二十萬。
彈幕不是來看我幫人的。
是來要說法的。
【來了來了,冷血主播上線了】
【今天能不能給個解釋?為什麼不幫那個阿姨?】
【她昨晚的視頻你看了嗎?二十年啊,你是人嗎?】
【人家找孩子找了二十年你不幫,你幫什麼保健品騙錢的?那才幾個錢?】
也有少數人還在幫我說話——
【你們能不能理智一點?主播三年幫了那麼多人從來沒失手過,肯定有他的原因】
【就是,萬一這事有什麼隱情呢?等主播自己解釋】
【主播不是那種人,我相信他】
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我坐在鏡頭前,掃了一眼彈幕。
然後開口,聲音很平。
「我今天開播是來處理之前答應過的事的。」
「其他的,不回應。」
彈幕瞬間又炸——
【不回應?你在逗我?六十萬人看著你呢!】
【心虛了吧?不敢說了吧?】
【幫不了就直說啊,為什麼連個理由都不給?】
【裝什麼高冷啊,你就是個騙子吧】
我不理會,照常開始連麥。
幫的是上周答應的一個案子,一個外賣員被平台惡意扣款,申訴了半年沒結果。
我幫他對接了律師,現場連線確認了後續方案。
整個過程,彈幕一直在刷那個女人的事。
沒有人關心這個外賣員。
連麥結束後,我正準備下播,係統突然彈出一個提示。
「用戶'尋子母親劉芳'申請連麥」
彈幕瘋了——
【接啊!!你倒是接啊!!】
【不敢接了吧?心虛了吧?】
【主播你要是個男人就接這個連麥!當麵說清楚!】
【接了接了,讓她問問他到底為什麼不幫!】
我看著那個ID,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直播間一百條彈幕裏,九十九條都在逼我接。
但他們不知道,這個女人的故事,遠比她哭出來的那些要複雜得多。
有些真相,就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釘在肉裏的時候你還能活。
拔出來,血就止不住了。
不止她的血。
還有別人的。
我點了拒絕。
然後下播。
這一次,在線人數定格在七十三萬。
彈幕最後一條停在——
【嗬,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