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場上的第一輪酒,是王老憨親自開壇的。
他撈起酒勺,先往自己碗裏舀了滿滿一碗,端起來在頭頂舉了一圈,大聲道:“今晚,全村吃席!感謝城裏來的大善人,給咱們送這麼好的東西!大家吃好喝好!”
底下一片應和,碗和碗磕在一塊,聲音脆得很。
我被捆在村口的老槐樹上,位置高出廣場半截,視野極好。王老憨挑地方挑得用心,這位置從前捆過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確信,這是第一次,被綁的人比綁人的人更期待今晚的結局。
爆炒田螺的氣味一陣陣往這邊飄。大鐵鍋裏下了整整三箱,鍋底的辣椒和花椒燒得劈啪響,螺肉翻炒出的香氣順著山風往上鑽。我哥喜歡吃螺,老家夜市那家攤子,兩個人能坐到打烊。
我沒有多想。
酒過三巡,那些讚美聲越來越高亢。“這酒比縣城供銷社那瓶還衝!”“螺肉真肥,比河裏的大多了!”——村裏年紀最大的老李頭喝了四碗,紅著臉搖頭晃腦,說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東西。
我在樹上聽著,心裏默了一句:老李頭沒說錯。
大概是喝到第五輪,靠著牆坐著的一個男人忽然停下來,用手掌捂住眼睛使勁揉。
“咋了咋了?”旁邊人問。
“沒事沒事,就是……眼睛花,看你兩個腦袋。”他放下手,眯著眼晃了晃,“這酒是真夠勁兒。”
王老憨正好走過去,拍了他一巴掌:“沒出息。這叫上頭!勁大說明是真貨!”
旁邊七八個人跟著笑,有個漢子特意往自己碗裏又添了一勺——勁越大越是好酒,這個邏輯在石頭村無懈可擊。
我往後靠了靠,繩子勒進手腕的肉裏,涼的。
隔了大概一刻鐘,廣場角落陸續出現類似的動靜。有人扶著桌邊站起來,步子飄著;有人對著碗發呆,叫了兩聲才回過神;有人頭搭在桌上,旁邊的人以為喝醉了,拍了幾下沒反應,才開始慌。這些人分散在人堆裏,沒人往一塊湊,沒人覺得不對。
要是他們懂甲醇,就知道這叫潛伏期結束。
有個女人低聲問旁邊的男人:“你頭不暈嗎?”
男人剛要說話,王二站在不遠處,眼一瞪,把手裏的空碗往桌上一放,“啪”地一聲,跟拍板一樣響:“喝酒就喝酒,說什麼喪氣話。誰要再嚼舌根,信不信今晚把你扔出村!”
沒人再開口了。
這對父子,真是把威懾玩得爐火純青。
出問題是從孩子那邊開始的。
廣場東頭擺著幾桌,專門給孩子坐。王老憨嫌孩子吵,大人喝酒時統一趕到一處,端了盤螺過去打發。
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孩,拿牙簽挑螺肉,挑到一半,挑出來一根白色細條,搭在牙簽尖上,扭動著。
他盯著看了半天,蹦起來衝他媽喊:“媽!這螺裏有蟲!活的!”
大人們愣了一下。
“蟲?哪有蟲……”他媽俯下身湊近看,臉色變了。
不用再說什麼了,那個“活的”壓死了所有人最後一點僥幸。往前五分鐘,說“眼睛花”的被嘲笑“沒出息”,現在沒人笑了。幾十雙眼睛往各自麵前的螺盤裏盯,有人翻開螺肉,有人直接把盤子推開,有人站起身往嘴裏摳了兩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然後一個女人嘔了。
就這麼一聲,沒給旁人留反應時間。一聲帶出第二聲,第三聲,廣場裏此起彼伏,原本的猜拳聲、唱酒聲全部混進哭喊和慘叫裏,場麵一塌糊塗。
有人抱著肚子滾下凳子。
有人對著草叢吐,吐完站不起來,直接跪在地上。
有人喊去打水,跑了三步腿軟,趴下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圓,今天是個好天氣。
甲醇有個特征——發作慢,但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潛伏期裏喝了多少,身體都要還回來。我知道這個,他們不知道。
王老憨站在廣場正中,四麵都是亂的,有人在腳邊嘔,有人撲過來抓他衣服,他臉上從得意到茫然,到皺眉,不過兩分鐘。
“怎麼回事!”他喊,沒人回他,“都給我穩住!這他媽……”
話截在那裏了。
不是因為有人回應,是因為他自己的視線開始不對。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放下來,眼珠往上翻了翻。
我在樹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楚。
他身體向後晃了一下,腳沒站穩,往側麵踉了一步,砸在身旁那張桌上,酒碗嘩啦全推到地上,摔了一地碎瓷。
全場靜了半秒。
然後他直挺挺地倒下去。
不是緩緩,是真的直挺挺——後背砸在地麵,身下的桌腿被壓折了,剩下半張桌跟著蓋下來。口裏流出一道黑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滲進衣領,沒有聲音,沒有掙紮。
整個廣場就這麼靜了。
抱著肚子的停住了,哭的噤聲了,抓著王老憨衣服的手也跟著鬆開,人一軟,跌坐在地上,盯著那攤黑血出神。
油鍋裏的火還在燒,劈劈啪啪,勤勤懇懇。
王老憨,是今晚第一個倒下的人。
但不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