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老憨倒的那一刻,廣場上某種維係著人心的東西,斷了。
不是什麼比喻,就是字麵意思——前一秒還在夾螺肉的人,後一腳踩上了旁邊人的腿,兩個人一塊兒爬不起來;剛才叫得最歡的那個漢子,現在趴在地上用手指往土裏摳,不知道在找什麼。幾個朝水井跑的,跑到一半腿軟,膝蓋直接磕在石板上,沒吭聲,也沒人去扶。
灶房的火還沒滅,鍋裏剩下的油還在燒,滋滋聲從那邊傳來,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村裏的狗亂叫,一條帶著一條。
王二跪在他父親旁邊。
他跪下去不是因為悲傷,是腿撐不住了。一隻手抓著王老憨的衣領,另一隻手貼在地上,頭低著,背部一起一伏,像在拚命往肺裏壓氣。
王老憨嘴邊那道黑血停了,順著法令紋往下凝,快幹透了。
王二就那麼盯著看,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轉向了我。
我們隔著整條廣場,人堆、火把、一地碎瓷。他那兩隻眼睛是紅的,不是哭出來的那種,是別的。
他站起來,過程不好看,晃了兩下,差點沒撐住,但到底站起來了。桌邊搭著一把殺豬刀,早被人撞倒躺在地上,他彎腰撿起,沒多餘動作,撿起,就走。
“是你。”
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是你害了我們!”
他衝過來,步子踩得沉,有兩次腳拖在地上蹭出聲,視線已經對不準方向,但身子還在往前,刀攥著,往我的大概方位衝。
我手腕翻了翻。
那片玻璃被押上來之前就轉進了掌心——薄的,不大,夠用就行。綁了這麼久,繩子早在摩擦裏磨出了口子,此刻往上一劃,兩根斷了,手一鬆,剩下的自己就散了。兩秒不到。
王二衝到跟前時,我已經往右跨開了一步。
刀揮下去,砍了個空,慣性帶著他整個人前傾,腳一絆,直接撲在地上,殺豬刀脫手,撞在樹根上,彈進旁邊草叢。
他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回頭找我。
我把刀從草裏撿起來,走過去,蹲下。
王二還在動,往後挪,沒挪動,盯著我,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我把刀翻了個麵,用刀背在他臉側拍了兩下。
“現在信了嗎?”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很平,“是工業甲醇,是福壽螺,我都跟你們說清楚過的。”
他喉嚨裏那聲嗬卡了一下,再沒出聲。
我站起身,把刀背在手後,另一隻手從內襯口袋裏摸出那部備用手機。
屏幕亮起來,幹幹淨淨,一道劃痕沒有。
王二的目光還跟著我,他看見了那部手機,也看見了它背麵完好的樣子——他砸的是駕駛室裏卡扣上掛的那部舊的。這部,他壓根不知道存在。
我撥了110。
接通聲在空氣裏響,清清楚楚。
手機貼上耳朵,我的呼吸先亂了,再開口——
“喂?警察嗎!救命啊!”聲音撕開,哭腔蓋著喘,“我是貨車司機!我在石頭村!他們把我的貨全搶走了,我跟他們說了是危險品,他們不信——他們喝了!他們喝了工業酒精!全倒了!快來救人啊!”
對麵有人問地址,我接著哭,複述了兩遍,說自己被打,說現在還不安全,說求求你們快點。
說這些話的時候,王二就在我腳邊。
他一直盯著我,手還在往上抬,指著,抬到一半,停住了,頭歪過去,再沒動。
我掛斷電話,在那裏站了一會兒。
廣場上還有聲音,但稀了,亂也亂得沒了力氣。幾個還能動的在地上爬,灶房的火終於燒盡,靜得能聽見木炭塌陷的聲音。
我把殺豬刀放回王二身邊的地上,在原地等了片刻,轉身。
腳踩在碎瓷上,“哢”一聲,細碎的。
不是我踩的。
我停住。
廣場邊緣,靠近村口那棵老桑樹的地方,有個身影站起來。十三四歲,瘦,格子衫洗得發白,手裏舉著一部手機,屏幕朝著我,亮著。
我用了兩秒認出他——那個被大人推開,連口酒都沒搶到的少年。他站的位置靠裏,桑樹遮著,全村嘉年華那陣,沒有人注意過他在哪裏。
我當然也沒有。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
靜幀停在某一幀——是我,蹲著,刀背拍著王二的臉,臉上那點東西沒收幹淨,全錄進去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王二已經沒了動靜的方向,再抬起來。
完美的計劃,被一個不喝酒的孩子,捅了個窟窿。
少年攥著手機,手沒停抖,但舉著沒放下,用極度恐懼又帶著恨的眼神看我。
遠處,已經有警笛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