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的處置很快,右邊肋骨兩根青紫,沒斷,貼了膏藥,護士說了三遍“這幾天不能劇烈活動”,我連連點頭,比她說的認真多了。
一個便衣警察全程候在外麵,從急救室等到包紮完,遞給我一杯熱水。我接了,喝了一口,沒喝出什麼味道。
錄口供是在縣局,一間普通的審訊室,桌子是舊的,日光燈有一根亮得比另一根暗,地麵有塊磚微微翹起,我在椅子上坐下時,椅子腿正好壓在那塊磚上,輕輕晃了晃。
做記錄的是個年輕警察,筆記本翻開,抬頭看我:“你叫什麼名字?”
“李明。”
“哪裏人?”
“省城。化工大學畢業,現在——”我停了一下,“現在跑運輸。”
他往本子上寫,沒再多問這個。
我把整件事從頭說了一遍,說得不快,每隔幾句就停一下,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從入村時被石塊攔截,到車胎被破胎器紮破,到王老憨拍板要貨,到我聲嘶力竭喊“這是危險品”,到王二撕標簽、砸記錄儀,到被捆在村口的大槐樹上,到王老憨組織全村開席,一字一句,順序清晰。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我不知道他們真的會喝。我以為……我以為說那麼清楚,他們會害怕的。”
年輕警察的筆在本子上停住了,往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繼續寫。
現場的物證是最好的證明——破胎器還在路上,記錄儀的碎殼還在駕駛室前,黃色危險品標簽被撕毀踩碎的殘件散在地上,車廂側麵的貼紙痕跡證明標簽是原裝、事後被人為剝離。還有我被捆在樹上那根繩子,繩纖維裏壓著樹皮,係的是死結,一個人沒可能自己綁。
每一處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我是被害人。
證詞說完,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記錄本合上的時候,門開了。
進來一個人,中年,穿便裝,煙夾在耳朵上,沒叼著。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對麵,把那本記錄本拿過去翻了翻,沒翻完,合上,放在桌邊,看我。
年輕警察起身往門邊走了兩步,來人擺了下手,他就停在原地沒動。
“李明。”他開口,語氣隨意,“省城人?”
“是。”
“化工大學幾年級?”
“畢業了,去年。”
“去年畢業,今年跑運輸。”他重複了一遍,是陳述,不是疑問,“那個路線跑多久了?”
我看他一眼。
“半年。”
“嗯。”他往椅背上靠,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你哥,就死在這條路上。也是半年前。”
房間裏沒有別的聲音。日光燈那根暗的一直在嗡嗡響,我這時才注意到。
我的眼眶紅了。這一步不需要控製——我哥的事,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來,眼眶都是真的紅。這是設計不了的,也不想設計。
“警官,”我說,“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他沒接話,等我繼續說。
“我哥死在那條路上,是事實。我在那條路上跑貨,也是事實。”我把手放在桌麵上,沒有握拳,就那麼攤開,“我被他們攔下來、搶貨、捆在樹上,是事實。我喊了那麼多遍說貨有毒,他們不信,是事實。”
我停了一下。
“趙警官,你是在問我這些事有沒有發生,還是在問我心裏有沒有希望他們死?”
他就那麼看著我,沒眨眼。
“因為,”我的聲音低下來,“後麵那個問題的答案,你不用問,自己也知道。”
空氣裏沒什麼東西,就是安靜。
趙隊把兩根手指搭在桌沿上,往前傾了一點,“我就是隨便問問,別緊張。”
但我們兩個都清楚,他不是隨便問的。
他翻開記錄本,在其中一頁停住,拿出筆,在某一行下麵劃了條線,合上,往我那邊推了推。
“化工大學,甲醇這門課,你修過吧?”
“修過。”
“成績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出乎意料的無聊,我想了一秒,答:“優秀。”
趙隊扯了扯嘴角,把本子收回來,站起身。
“行了,今天先這樣,等會兒有人帶你辦手續,記得留聯係方式,後續可能還有問題。”
我“嗯”了一聲,跟著站起來,然後停住。
“趙警官,”我說,“他們……死了多少人?”
趙隊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還在統計。”
他走了,年輕警察出去時把門帶上,我在裏麵坐著,兩隻手放在大腿上,沒有動,也沒有想什麼。
窗外走廊上有人走來走去,偶爾經過,腳步聲一輕一重。
另一邊的審訊室裏,我知道那裏現在坐著誰。
——
栓子麵對的是三個人。
一個坐在桌對麵,一個站在側麵,還有一個走來走去,專門負責不讓他分神。
他們問了多少遍,我不知道。問到最後,說白了就一句話——
“你看見他行凶了嗎?”
栓子那時候在想什麼,我猜不準。他見到的東西太多了,那晚廣場上那些,不是一個孩子能消化的。他見到他們喝酒,見到他們倒下,見到王老憨口裏的那道黑,見到我用刀背拍王二的臉。也見到王二在那之前踹了我多少腳,見到他們把我捆到樹上,見到整村的人搬那些貨時候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
那部手機現在躺在案件物證的袋子裏,屏幕碎了,泡水報廢,沒有任何數據可以提取。
“我……”栓子的聲音很輕,警察往前傾了傾身,“我當時嚇壞了,什麼都沒看見。”
他大概是這輩子說話最不像說謊的一次,說的卻是謊話。
——
那邊審訊室的事,是後來我從卷宗副本裏才看到的。
我隻知道當天下午,我以“受害人”身份完成筆錄,辦理了受害人信息備案,聯係方式留了手機號,真的,不是假的——那部手機我本來也沒打算扔。
警局門口,有人叫了輛出租車送我,司機一路沒吭聲,把我送到縣裏招待所,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間房裏,窗戶朝著街道,樓下一家麵館剛開始營業,招牌燈橘黃的,照出來半條街。有人騎電動車路過,鈴鐺響了一聲。
手機屏幕亮起來,是我媽發的消息,問我今天在哪裏,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了一會兒,回了四個字——
“快了,等我。”
關了手機,往床上躺下去,看著天花板的裂縫。
趙隊那個問題,在耳朵裏繞了很久。
化工大學,甲醇,優秀。
他已經知道了。就差一張證明。
而那張證明,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手裏,或者說,曾經在。
這盤棋走到這裏,我的贏麵大到自己都有點不踏實。
偏偏這種時候,總有什麼東西悄悄往肚子裏鑽,不是痛,就是空的,說不清楚的那種空。
窗外麵館的鈴鐺,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