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剛要把睡熟的錦哥兒輕輕放進搖籃裏,就聽見院外傳來拐杖戳地的篤篤聲。
伴隨著老夫人焦急哽咽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的錦哥兒,我的心肝寶貝在哪,快讓祖母看看!”
柳卿卿腳步一頓,立刻把錦哥兒重新抱緊。
調整了個最穩妥的姿勢,斂了神色。
而老夫人剛踏進院門,被打了一百大板,拖著一條血腿的張珍,突然從角落裏衝了出來。
噗通一聲重重跪在老夫人麵前,哭得撕心裂肺。
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響,聲音淒淩得能掐出水來。
“老夫人,老夫人您可算回來了!求您給奴婢做主啊!”
老夫人被嚇了一跳,扶著丫鬟的手皺眉低頭。
張珍跪在她跟前阻礙了她看錦哥兒的腳步,令她有些不耐煩。
“你是誰?這般哭天搶地的,成何體統?”
“奴婢是先前伺候小少爺的奶娘張珍啊!”
張珍抬起血糊糊的額頭,指著偏房的方向,尖聲哭道。
“小少爺差點丟了性命,全是那個柳卿卿害的!她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妖物,用旁門左道迷惑了各位爺,您可千萬不能留她啊!”
“老夫人,求您給奴婢做主啊!”
張珍跪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見老夫人被簇擁著進了院,立刻又狠狠甩了自己兩個耳光。
脆響驚得院中的丫鬟都縮了縮脖子。
她哭得涕淚橫流,嗓子都喊啞了,匍匐著往前爬了兩步,死死拽住老夫人的裙擺。
“奴婢知錯了,奴婢千錯萬錯,都是因為太擔心小少爺了。”
“那柳卿卿來路不明,奴婢是怕她心術不正害了小少爺,一時糊塗才犯了錯,求老夫人看在奴婢伺候小少爺一場的份上,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她一邊哭一邊不停自扇巴掌,臉頰很快紅腫起來。
額頭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一副全為護主的淒慘模樣。
哭嚎間還不忘往偏房的方向啐了一口。
周圍的丫鬟婆子大氣不敢出,都等著老夫人發話。
老夫人拄著龍頭拐杖,眉頭擰得緊緊的,臉色沉沉的。
被她哭得心浮氣躁,正要開口嗬斥,就聽見偏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柳卿卿抱著錦哥兒,緩步從裏麵走了出來。
她一身淺青色的布裙洗得幹幹淨淨,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一手穩穩托著孩子的屁股,一手護著孩子的後頸,動作輕柔又穩妥。
生怕驚醒了懷裏熟睡的小家夥。
走到老夫人麵前,她屈膝穩穩行了個禮,動作規矩得體。
聲音壓得低低的,柔柔軟軟的。
“奴婢柳卿卿,見過老夫人。”
這一開口,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她身上。
也打斷了張珍哭天搶地的嚎啕。
不等老夫人發問,她又直起身,眉眼彎了彎,語氣裏帶著真切的體諒。
“聽聞老夫人為了小少爺,連夜從百裏外的禪院趕回來,一路車馬勞頓,風塵仆仆。”
“奴婢本該一早到門口迎候,隻是小少爺昨夜剛從鬼門關回來,好不容易睡熟,奴婢不敢輕易挪動,怕驚了孩子的覺,又怕他醒了哭鬧擾了老夫人的清淨,便哄穩了才敢出來,還望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府裏下人爭功甩鍋的模樣。
倒是少見這種遇到事情臨事不亂,先顧全主家和孩子的。
可張珍見狀急了,立刻尖著嗓子喊。
“老夫人,您別被她騙了,她就是裝的!她一肚子壞水,就是想害小少爺啊!”
柳卿卿垂著眼,沒跟她吵,也沒急著辯解。
隻等張珍喊完了,才抬眼看向老夫人。
語氣依舊平穩,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
“張姐姐說奴婢心術不正,想害小少爺,奴婢隻敢問一句,昨日小少爺喉頭腫得堵了氣,郎中都束手無策,各位爺急得紅了眼,命懸一線的關頭,是誰拚了命守在小少爺身邊,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她抬眼掃過臉色煞白的張珍,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戳心。
“若奴婢真想害小少爺,彼時我閉閉眼裝裝慌,小少爺就沒了。”
“何必費盡心機救回來,再給自己扣個害人的罪名?奴婢這條命,打從進府起就跟小少爺綁死了,他好,我才能活,我瘋了才會害自己的小祖宗?”
柳卿卿說話間,抬眼看向老夫人。
正撞見老人鬢邊散亂的白發和眼底掩不住的焦灼與疲憊。
她心裏輕輕一動,忽然想起了這本小說裏的結局。
這位一輩子要強的一品誥命夫人,守著顧家唯一的根苗。
最後卻因為錦哥兒意外夭折,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沒過多久就跟著發病去世了。
現下因著擔心錦哥,連帶著威嚴的麵容上都出現了幾分倦色。
想到這裏,她語氣更軟了幾分,補充。
“老夫人年事已高,切莫為了這些下人之間的口舌之爭動氣,傷了身子。奴婢怎麼樣都無妨,隻要小少爺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這番話更是說到了老夫人的心坎裏,麵色放緩了些。
她本就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宅門陰私沒見過。
她冷冷瞥了地上的張珍一眼,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厲聲反問。
“她說的,可是實情?”
張珍渾身一哆嗦,嘴硬道:“老夫人!她是裝的!她就是想博信任......”
“夠了!”老夫人厲聲打斷她。
“擔心小少爺,就是由著你讓小少爺喝了這來曆不明的牛乳,險些害死我們錦哥嗎?”
“擔心就是錦哥兒快斷氣了,你還在旁邊睡大覺?”
“出了事不想著救,隻想著栽贓嫁禍給旁人?”
三句話問得張珍啞口無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癱在地上連哭都忘了。
“顧家留你,是讓你伺候主子,不是讓你拿著忠心當幌子,害我孫兒性命!”
老夫人拐杖狠狠敲地,看向百口莫辯的張珍就滿臉厭惡。
“好在錦哥有上天庇佑平安無事,若是出了事,你這刁奴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來人!”
老夫人厚重的嗓音威嚴,壓迫感十足。
“把這刁奴拖下去再打二十板子,直接發賣到莊子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