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居五年,女友從沒記住我不能吃蔥。
生蔥熟蔥蔥花蔥油,碰到就胃絞痛,疼到冒冷汗那種。
我說過不下五十次,冰箱上貼過便利貼,手機備忘錄設過提醒。
她做飯依舊每道菜撒蔥花,理由是“不放蔥沒味道”。
直到她公司新來了個實習生,姓溫,比我小四歲。
第一次同事聚會,小溫筷子碰了下醋碟,隨口講了句“我不太吃醋,胃酸”。
第二天中午,賀笙把部門訂的工作餐全檢查了一遍。
酸辣土豆絲退回去換成清炒的。
糖醋排骨換成了紅燒。
還專門跟行政說:
“以後隻要有小溫參與,別訂帶酸味的東西。”
行政截圖發到公司群裏,說賀總真細心。
我看著那條消息,翻出上周的外賣訂單。
她給我點的那份小蔥拌豆腐還在曆史記錄裏。
備注欄上寫著多加蔥。
五年了,她終於學會了怎麼照顧一個男人的胃。
隻是那個人不是我。
也好,不是我,就不必再是了。
......
“江臨,我給你點的那份小蔥拌豆腐外賣到了沒?你趕緊趁熱吃,別餓著。”
電話裏,賀笙的聲音透著幾分理所當然。
我看著餐桌上那個透明的外賣盒。
裏麵白花花的豆腐上,鋪滿了厚厚一層綠油油的碎蔥花。
“到了。”
“到了就快吃,我這兒還有個會要開,晚上可能晚點回去。”
“賀笙。”
“又怎麼了?”
她語氣裏的耐心瞬間少了一半。
“我不吃蔥。”
“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
電話那頭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不放蔥沒味道,你拿筷子挑出來不就行了?多大點事。”
背景音裏,傳來一個極其溫柔的年輕男聲。
“賀總,我這台電腦的係統好像崩潰了,您能幫我看一下嗎?”
是溫淼。
那個比我小四歲,連“不吃醋”都能被賀笙牢牢記在心裏的實習生。
賀笙對著旁邊溫和地應了一句。
“馬上來,你先別亂動鼠標。”
她轉過頭,對著電話裏的我,語氣再次變得冷硬。
“行了,我很忙,你別總是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我。”
“好。”
我掛斷了電話。
屋子裏恢複了死寂。
我拉開椅子坐下。
揭開外賣盒的蓋子。
一股刺鼻的生蔥味撲麵而來。
我拿起一次性筷子,沒有去挑那些蔥花。
而是連著豆腐和蔥末,一起送進嘴裏。
嚼碎,咽下。
第一口。
第二口。
我像是一個沒有知覺的機器,麻木地吞咽著這盒“心意”。
五分鐘後。
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絞割著胃壁。
鑽心的刺痛瞬間席卷全身。
我扔下筷子,捂著肚子從椅子上滑落在地。
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撥打120。
“喂,市中心醫院急救中心......”
“景苑小區三棟六零二,急性胃絞痛,麻煩快一點。”
十五分鐘後,救護車到了。
我被擔架抬上車。
急診室裏,刺眼的白熾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年輕的急診醫生按壓著我的胃部。
“這裏疼嗎?”
“疼。”
“家屬呢?怎麼一個人來掛急診?”
我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
“家屬死了。”
醫生愣了一下。
“去交費,先打兩瓶點滴。”
我強撐著爬起來,去繳費窗口排隊。
前麵站著一對小情侶。
男生隻是擦破了點皮,女生卻緊張得眼眶泛紅。
“疼不疼?我剛才去問了護士,說不會留疤的,你別怕。”
男生笑著揉了揉女生的頭發,將她輕輕攬進懷裏。
我收回視線。
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賀笙十分鐘前發來的一條微信。
“溫淼的電腦徹底死機了,資料全丟了,他在辦公室哭,我陪他吃個晚飯安撫一下,你自己早點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點開對話框。
“他哭得很傷心嗎?”
對麵幾乎是秒回。
“小男生剛入職,遇到這種事肯定崩潰。你別這麼小肚雞腸,同事之間幫個忙而已。”
小肚雞腸。
我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
護士過來給我紮針。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身體,胃裏的絞痛終於緩解了幾分。
我在輸液室冰冷的鐵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淩晨兩點。
我拔了針,走出醫院大門。
夜風很冷,吹透了我的單衣。
我打了一輛車,回到那個叫做“家”的地方。
推開門。
玄關處,靜靜地躺著一雙女士高跟鞋。
賀笙回來了。
客廳的燈關著,臥室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光亮。
我走過去,推開門。
賀笙靠在床頭,正在低頭看手機。
聽到動靜,她頭也沒抬。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去哪了?”
“醫院。”
她滑屏幕的手指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看我。
“去醫院幹什麼?”
“吃蔥,胃絞痛。”
賀笙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江臨,你有完沒完?”
“我怎麼了?”
“我就是順手給你點了個外賣,你至於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跟我賭氣嗎?”
她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
“你平時自己不也常去買菜嗎?怎麼今天非要吃那盒外賣?”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
“因為那是你買的。”
“所以呢?這就成了你折騰自己的理由?”
賀笙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我麵前,仰頭看著我。
“江臨,你能不能成熟一點?溫淼今天丟了那麼重要的資料,我作為主管去安慰他幾句,你就在家裏給我演苦肉計?”
“我沒有演戲。”
“那你為什麼非要吃那口蔥?”
“我想嘗嘗,被人偏愛的味道是什麼樣的。”
賀笙愣住了。
她看著我蒼白沒有血色的臉,眉頭擰得更深了。
“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轉身走進衣帽間,拿出一套睡衣。
“我懶得跟你吵,明天早上還有個會,我要休息了。”
她走進浴室,關上了門。
水聲嘩啦啦地響起。
我站在原地,看著床頭櫃上她的手機。
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溫淼:“賀總,謝謝你今晚陪我,剛才那碗清湯麵很好吃。晚安啦~”
清湯麵。
連一滴醋都沒有的清湯麵。
我轉過頭,看著浴室的方向。
“賀笙,這五年的飯,我吃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