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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慈善拍賣會上,未婚夫蘇長年拍下了一隻翡翠手鐲。

那是我找了三年的母親的遺物。

拍賣會的前一夜,他答應我,一定會拍下來,做我的生日禮物。

可落槌的下一秒,蘇長年當著眾人的麵,將手鐲戴在青梅將歲歲的手腕。

將歲歲紅了眼眶,他便低頭哄她。

「別哭,喜歡就戴著。」

我站在人群裏,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身體卻僵住了。

晚宴散場,他又將給我定製的披肩搭上將歲歲的肩。

他瞥見我沉默,淡淡開口。

「歲歲身體弱,你一向不怕冷,別跟她計較。」

「明天讓人再給你拍一隻更好的。」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更好有什麼用呢。

他睡熟後,我把東西收進行李箱。

最底下壓著一張飛往丹麥的單程機票。

蘇長年,我不是不冷。

而是等了你太久,已經心寒意冷,不想再等了。

1

「雲歸,你把戒指摘下來做什麼?」

蘇長年站在臥室門口,原本整齊的領帶已經鬆了半截。

我低頭看著掌心裏的戒指。

「硌手。」

「以前怎麼不硌?」

「今天硌。」

他邁步走過來,捏起戒指重新套回我的無名指。

動作放的很輕,語氣平和的勸道。

「別鬧了。」

「我沒鬧。」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我抬起頭。

「蘇長年,你知道那隻鐲子是什麼嗎?」

他停頓了一下。

「你喜歡。」

「隻是喜歡嗎?」

「雲歸,你想要什麼,我什麼時候沒給過你?」

「那隻鐲子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蘇長年的神情依舊坦然。

「它舊了,成色也不是頂好。今晚拍到那個價格,已經高了。」

他記得價格與成色,甚至旁人的眼神,卻不記得我找了它三年。

「那是我媽媽的。」

蘇長年眉心微皺。

「你以前沒跟我說過。」

「我說過。」

「什麼時候?」

「在你車上說過。在你書房門口說過。去年我去城南舊當鋪,你問我跑那麼遠做什麼,我也說過。」

「甚至昨天晚上,我還跟你提過,你說一定會給我拍下來。」

他沉默片刻,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那天歲歲發燒。」

我替他說完。

「所以你沒聽完。」

蘇長年握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

「嗯。」

「既然現在知道了,明天我讓歲歲還回來。」

「她會還嗎?」

「她不是那種人。」

「那她是哪種人?」

他眼神淡了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

「雲歸,不要把話說的這麼難聽。」

「我說什麼了?」

「歲歲身體不好,情緒也敏感。她小時候在蘇家住過,很多東西對她來說都有舊情分。」

「我的東西,就沒有舊情分嗎?」

蘇長年沒有立刻回答。

這種沉默我太熟悉了。

他不是答不上來,隻是在想怎樣說才能讓我退一步。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和她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有我。」

他的語氣顯得理所應當,甚至帶了點寵溺。

「你有家,有人疼。歲歲這些年過的不容易,她隻是想抓住一點熟悉的東西。」

「所以她抓住我的鐲子,也抓住我的披肩?」

蘇長年歎了口氣。

「披肩我會再給你定一條。」

「昨天你說那條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生日每年都有。」

他放低聲音,帶著誘哄的意味。

「我會補給你。」

我把手抽回來。

「蘇長年,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他看著我,唇線抿緊。

但這短暫的動搖,不夠讓他立刻去拿回鐲子,也不夠他追出去要回披肩。

蘇長年把桌上的珠寶盒推近一點。

「先戴這個。」

盒子裏是一條鑽石項鏈,很亮,也很貴,但我對此毫無興趣。

「我不要。」

「雲歸。」

他語氣低下來,透著警告。

「別把小事鬧大。」

「這是小事嗎?」

「對我來說不是,可對今晚那些人來說,會變成笑話。」

「誰的笑話?」

他沒有明說。

不言而喻是我的笑話。

我扯了扯嘴角。

未婚夫拍下我母親的遺物,轉頭戴到青梅手上。

又把我的生日禮物,披在青梅肩上。

所有人都看見了。

隻有他覺得我該懂事。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耳邊碎發。

「早點睡,別凍著。」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雪夜。

那時候他把外套裹在我身上,冷著臉訓我。

「喬雲歸,你怎麼可能不怕冷?」

原來人並不是記性不好。

而是把記得和關心,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2

淩晨一點,蘇長年睡熟了。

我把戒指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櫃子抽屜裏有一遝票據。

城南舊當鋪,臨江二手店,舊貨市場,還有幾家私人藏家的登記回執。

每一張上麵都寫著同一句話。

【尋找聞清棠女士舊藏翡翠手鐲。】

蘇長年從沒看過。

我把票據放進行李箱,手機震了一下。

將歲歲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裏,她的手腕細白。

翡翠手鐲扣在上麵,正好壓住腕側的一顆小痣。

她拍照時,指尖遮住了鐲子內側那點雲紋。

那是媽媽年輕時親手磨出的痕跡。

配文很短。

【有人記得我喜歡舊東西。】

我看了很久。

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息屏。

床上的蘇長年翻了個身,含糊的喊著。

「歲歲,別哭。」

房間安靜下來。

我輕聲拉上行李箱拉鏈。

早上四點,司機幫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喬小姐,去機場嗎?」

「嗯。」

「蘇先生知道嗎?」

「不知道。」

司機怔了一下,很快把話咽回去。

車開出別墅區時,保安探頭看了一眼。

他認識我,也認識蘇長年。

以前每次蘇長年晚歸,我站在門口等,保安總會笑著寒暄。

「喬小姐又等蘇先生啊。」

我那時總會這樣回答。

「他馬上就回來。應該是晚點到,他隻是太忙了。他總會記得的。」

現在想想,我好像一直都在說這幾句話。

手機亮了一下。

蘇長年的消息彈出來。

「你去哪了?」

過了兩分鐘,又一條。

「衣帽間怎麼空了一半?」

我靠在椅背上,懶得搭理。

第三條很快跟上。

「雲歸,別學歲歲那套。離家出走不適合你。」

我看著那句話,心慢慢涼下來。

將歲歲難過,叫需要人哄。

我離開,叫學她那套。

嗬,真紮心。

原來連傷心,也有先來後到之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我。

「喬小姐,要不要開暖氣?」

「不用。」

話說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不是不冷。

隻是這些年說習慣了不用。

蘇長年曾經很知道我怕冷。

大學時我冬天去看他打球,手凍的發紅。

他當著滿操場人的麵,把我的手塞進他的毛衣口袋。

我不好意思想抽出來。

他卻低頭看我。

「別動。」

「別人在看呢。」

「看就看。」

他笑容很淡,聲音堅定。

「我女朋友冷,我還能裝看不見?」

後來我們訂婚,他親手選了婚房。

主臥鋪了厚地毯,陽台裝了雙層玻璃。

他目光柔和的叮囑。

「喬雲歸怕冷,要住向陽的房間。」

那些話都是真的。

以致後來的每一次落空,才顯得更疼。

車停在機場門口。

司機下車拿行李。

「喬小姐,蘇先生剛打電話給我。」

我接過行李箱。

「你接了嗎?」

「沒敢。」

「現在接吧。」

司機愣住。

我拖著行李往裏走。

司機低聲彙報。

「蘇先生,喬小姐已經進機場了。」

3

「喬雲歸,你在機場?」

蘇長年的電話終於打進來。

我站在值機隊伍裏,看著前麵小孩抱著一隻毛絨熊。

「嗯。」

「你要去哪?」

「丹麥。」

「什麼時候訂的票?」

「半月前。」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半月前?」

「嗯。」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想了想。

「我說過。」

「什麼時候?」

「你陪將歲歲去拿體檢報告那天。」

蘇長年聲音沉了些。

「雲歸,我那天不是故意不聽。」

「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

他似乎真的不明白。

「你要進修,想出去散心,都可以跟我說。我會安排。」

「我不想再等你安排了。」

「你在怪我?」

「不怪。」

這兩個字說出口,蘇長年沉默幾秒。

「你別登機,我現在過去。」

「不用。」

「雲歸。」

他語氣終於有些焦急。

「我知道手鐲的事讓你委屈,披肩也是我考慮不周。你先回家來,我們慢慢談。」

「怎麼談?」

「我讓歲歲把東西還你。」

「如果她哭呢?」

他頓住。

我垂下眼。

「蘇長年,你看,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似乎走的很快,背景裏有車門聲。

「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跟我算賬?」

「不是算賬。」

「那是什麼?」

「是我不想要了。」

「鐲子不要,還是披肩不要?」

我握著手機,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都不要。」

他聲音低下來,沒了剛才的篤定。

「連我也不要?」

廣播開始提示值機。

我把護照遞給工作人員。

「取消婚禮吧。」

「你說什麼?」

「我說,取消婚禮。」

蘇長年笑了一聲。

「為了一個鐲子?」

我沒有解釋。

工作人員把登機牌遞給我。

蘇長年隔著聽筒咬牙說道。

「我到機場最多四分鐘。」

「來不及了。」

「那就改簽。」

「我不改。」

「喬雲歸,你以前不是這麼倔的人。」

「我以前是嗎?」

他被我問住。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是他說加班,我就把飯熱第三遍的人。

是將歲歲紅著眼說對不起,我也會笑著說沒關係的人。

蘇長年喜歡以前的我。

因為以前的我,總會把自己排在最後。

「雲歸。」

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

「別讓我在機場找不到你。」

心口有一瞬發酸。

我太熟悉這樣的蘇長年了。

他一旦放低姿態,就讓人覺得那些傷害也許都能過去。

「你以前說過,最怕我消失不見。」

我說。

「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為什麼總讓我等?」

電話裏隻剩呼吸聲。

我沒有再等他的答案。

並不重要了。

過安檢前,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媽媽生前托付過的老友周叔。

標題很簡單。

【給二十七歲的雲歸。】

今天是我的生日。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人記得。

4

我坐在登機口角落的位置,點開那封信。

周遭喧囂。

我的視線裏隻剩下媽媽的文字:

「雲歸,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媽媽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

我不知道你二十七歲時,會不會有了很好的生活。

也不知道你身邊的人,是否真的懂得珍惜你。

媽媽年輕時總覺得,愛一個人就要懂得退讓。

讓喜歡的生活,想去的城市,還有自己喜歡的手鐲。」

我手指輕輕的停住。

手鐲是媽媽生前最常戴的東西。

小時候她給人補舊首飾,我就坐在旁邊看。

她說這隻鐲子不算多貴,卻跟了她很多年。

後來喬家資金周轉不開。

她把鐲子典當出去那天,回來後在廚房切菜。

土豆切的很薄,刀卻劃破了手。

我問她疼不疼。

她笑著說。

「不疼。」

可是晚上,我聽見她在房間裏哭。

信紙往下:

「雲歸,媽媽其實很疼。

隻是那時我以為,隻要我不說疼,家裏就能少一點為難。

後來我才明白,一個人如果總說不疼,別人真的會以為你不疼。」

眼淚落在屏幕上。

蘇長年的電話又來了。

我沒有接。

深吸一口氣,等著胸口的起伏平複下來。

他發消息過來。

【我已經在路上。】

【別上飛機。】

【手鐲我會拿回來。】

【生日我也會補。】

我看著補這個字。

蘇長年總覺得,一切都能補。

錯過的晚餐,忘記的紀念日,失約的墓園。

就連我在眾人麵前掉下去的體麵,也能用一條更貴的項鏈補回來。

媽媽在信裏寫。

「如果那隻鐲子有一天回到你身邊,不要為了任何人再讓出去。

如果沒有找回來,也不要怪自己。

東西可以丟,人不能把自己也丟了。

雲歸,愛不是讓到最後,連自己都沒有了。」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

蘇長年的電話第三次打來。

這一次,我接了。

他開口很快。

「你在哪個登機口?」

「已經開始登機了。」

「別上去。」

我長吸了一口氣,決定最後問他一個問題。

「蘇長年。

昨晚在拍賣會上,將歲歲哭的時候,如果我也哭,你會把鐲子給誰?」

他沒有馬上說話。

「雲歸,那種場合,你不會。」

「所以呢?」

「她當時真的快崩潰了。」

「我就不會崩潰嗎?」

「你比她堅強。」

我笑了一下。

「你總是這麼說。」

「因為我了解你。」

「不。」

我看著遠處排隊的人群。

「你隻是習慣我退讓一步。」

蘇長年呼吸重了一些。

「你現在情緒不對,先別做決定。」

「我很清醒。」

「喬雲歸,婚禮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嗯。」

「你不能說取消就取消。」

「我可以。」

他聲音冷了一點。

「你是在逼我低頭嗎?」

原來在他眼裏,我的離開也是手段。

「我不是要你低頭。」

「那你要什麼?」

「我要我自己。」

這句話說完,我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蘇長年那邊傳來機場廣播聲。

他到了。

換作從前,我會心軟。

可今天我隻是低頭,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

「雲歸——」

「你敢上去試試。」

蘇長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放下手機,站在艙門內看著他。

隨著艙門一點點關上,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慌張......

手機裏,媽媽的信停在末尾:「人這一生,總要有一次,為自己留下想要的東西。】

「蘇長年,這一次,我不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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